楚珩仰头看着那具龙骨,倒像是不意外的样子。
他负手而立,金色的眼睛望着那庞大的骨架,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知道你想守着他,”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向半空,“但你也该知道,龙族的骨骸不能遗落在外。”
周围没有任何动静。
那具龙骨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头颅低垂,空荡荡的眼眶朝向地面,像是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感知。
江晚宁看着楚珩自言自语的样子,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正要开口问什么,却见楚珩嘴角微微一抽,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
“还不现身?”他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威胁,“真当本尊感应不到你还有一丝魂力尚存?”
话音落下,四周依旧一片寂静。
但就在江晚宁以为不会有什么反应的时候,虚空中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耳边。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疲惫,仿佛是从千万年前的时光深处传来的回响。
随后,那具龙骨泛起了微弱的莹白色亮光。
光芒从每一根骨头的深处渗出,一点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骼内部被重新点燃。
那光芒越来越盛,却并不刺眼,将整片原野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然后,一道叹息声响起。
那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沉睡了太久的人刚醒来时的沙哑,还有几分被打扰了清梦的不情愿。
“您应该知道,”那声音说,“我不愿离去。又何必逼我?”
江晚宁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龙骨……竟真能说话?
他仰头看着那具被莹白光芒笼罩的龙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震撼。
这条龙死了不知多少万年,只剩一副骨架,却还残留着一丝魂力,还能开口说话。
这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现在剩的这一丝魂力,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了。求您就让我在这待到消散吧。之后这具龙骨,随您处置。”
楚珩皱眉,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魂力不稳,导致苍云秘境现世,”他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现在那些凡人已经知道这个秘境存在。龙骨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龙骨沉默了。
它知道楚珩说得没错。
随着它的魂力逐渐消散,苍云秘境只会越来越频繁地现身人界。
到那时候,那些蜂拥而入的修士们会发现这具龙骨,会发现这间梧桐神木打造的屋子,会发现这里的一切。
它守了千万年的东西,终究是守不住了。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那莹白色的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念头在龙骨残存的意识中转动。
江晚宁浑身一凛,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被看了一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过了一遍。
不带有任何恶意,却让人莫名有些发毛。
他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那龙骨空荡荡的眼眶。
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江晚宁就是觉得,那条龙在看自己。
身旁的楚珩不知怎么的,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江晚宁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便已经收回了目光,转向虚空。
“你确定?”楚珩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那龙骨又亮了亮,光芒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确定,”那声音说,“他身上有我和则玉的血脉,最适合不过。”
江晚宁愣住了。
他和则玉的血脉?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江晚宁便见楚珩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江晚宁,下巴朝半空中那具龙骨抬了抬。
“你上去,”他说,“把龙骨中间那把剑拿出来。”
江晚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想着龙骨说的那句话
什么意思?他和这龙骨主人有血脉关系?
还有,则玉是谁?是他江家祖上的人吗?可自己怎么从没听说过?
江晚宁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有人把一团毛线扔了进去,越理越乱。
他下意识地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连从哪问起都不知道。
楚珩见他还站在原地发呆,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喂,”他提高声音,“凡人,发什么呆?上去啊。”
江晚宁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具庞大的龙骨,又看了一眼楚珩,张了张嘴:
“你们刚刚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我——”
“你先把剑拿出来,”楚珩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其他的事,等会儿再说。”
江晚宁看着他,又看了看半空中那具龙骨。
那龙骨的光芒依旧温润,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像是在等着他。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疑问暂时压了下去。
他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朝那具龙骨掠去。
越靠近,那龙骨的压迫感便越强。明明只剩一副骨架,却仍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威严。
那些骨骼巨大得超乎想象,每一根都比他的腰还粗,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停在龙骨胸腔的位置,低头看去。
那柄剑就悬在那里。
剑身修长剔透,隐隐流动着幽蓝的寒光,没有剑鞘,就这么静静地悬浮在龙骨胸腔的正中央。
江晚宁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便从剑柄涌入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直达胸口。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灵力的灌注,反倒像是一种共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唤醒了,与这柄剑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他轻轻一抽,剑便从龙骨中脱出。
龙骨的光芒在这一瞬间忽然暗了暗,那庞大的骨架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江晚宁握着剑,低头看向龙骨。
那空荡荡的眼眶正对着他的方向,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莫名觉得,那目光是温和的。
“多谢。”
那声音轻轻响起,比方才更加微弱了几分。
龙骨的光芒渐渐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莹白温润的模样。
只是那柄剑已经不在胸腔中了,空荡荡的骨架看起来比方才更加寂寥。
江晚宁握着剑,从半空中落下。
楚珩站在原野上,仰头看着他落下来的身影。
江晚宁落在他面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
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剑格处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他凝神辨认了一下,轻声念出来:
“凛月。”
楚珩看了那剑一眼,又看了看江晚宁,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它认你了。”他说。
江晚宁抬头看他,正要问什么,却听见那龙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微弱:
“劳烦您……替我照顾则玉的屋子……还有那些书……他写了很多年……”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龙骨的光芒彻底暗了下去。
江晚宁站在原野上,握着那柄叫凛月的剑,仰头看着那具龙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又看了看身后那座庭院。
那些游记,那没收完的棋局,那宽大的秋千,那成双成对的碗筷。
则玉。
江晚宁喃喃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所以,写那些游记的人是则玉。
而那条龙,一直在守着则玉留下的一切。
守了千万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珩。那人正负手站在一旁,金色的眼睛望着远方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所以,”江晚宁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江家的祖先……是则玉?”
楚珩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是,”他说,“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