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石红绡布下的那张暗网,初时只捞些小鱼小虾,尽是些驻军换防、粮价起伏、官吏倾轧的琐碎消息。
她也不急,只命手下稳扎稳打,将各处节点夯实。岂料网刚撒开,还未曾指望捞着什么大鱼,冷不丁就兜住了一条浑身淬毒的阴狠毒蛇!**
这一日,临近晌午,云州边境那处伪装成山货栈的联络点,疾马奔来一名伙计打扮的汉子,满头大汗,神色惊惶,直闯入内院寻石红绡。此人乃是派驻在邻近泸州城的“信使一级”,专司联络城中几家酒楼、客栈的眼线。
“营主!急报!”汉子顾不得喘匀气,从贴肉处掏出一卷细若小指的油纸,双手递上。
石红绡展开油纸,就着窗光细看。上面是密写药水显出的蝇头小楷,内容却令她瞳孔骤然收缩!
消息来自泸州城“悦来客栈”一个被收买的伙计。这伙计昨日当值,伺候一伙从北边来的行商,其中有个贪杯的瘦高文书,几壶黄汤下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
他吹嘘自己乃是赵王世子跟前得用的书记,此番随使团南下云州,身负“特殊差事”。
酒酣耳热之际,他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世子爷这回是下了狠心了,那‘东西’就缝在副使的护身符夹层里,无色无味,沾唇即倒,牛马都能立毙……
嘿嘿,任那李昭华有三头六臂,庆功宴上酒一沾唇……或是赏给哪个不识相的将领……”
后面虽含糊其辞,但结合零碎信息:赵王世子派出的“宣诏”使团不日将抵云州,名为招安,实怀歹意;使团副使随身密藏剧毒,意图在宴饮中鸩杀李昭华或凤鸣军核心将领!
石红绡捏着油纸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好毒的计策!若真让那使团带着毒药进了云州,接近大帅……后果不堪设想!
她霍然起身,一面命那信使立刻原路返回,严令泸州眼线继续监视使团动向,但绝不可打草惊蛇;一面亲自写下最紧急的密报,用上只有她和李昭华才知的最高级密语和印记,唤来心腹中的心腹:
“你骑最快的马,拼死也要在两个时辰内,将此信直呈大帅案前!沿途任何关卡,亮玄铁令牌,敢拦者,格杀勿论!”
看官须知,此事千钧一发,片刻延误不得。 那心腹领命,旋风般去了。
石红绡在屋内踱步,心念电转。使团将至,云州方面必定准备接待。
下毒最佳时机,无非接风宴或私下赐酒。那毒物既藏得隐秘,寻常查验恐难发觉。
需得想个万全之策,既要揪出毒蛇,又不可落人口实,最好能反将一军……
云州城内,李昭华接到密报,神色未变,只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她立刻召来崔沅、卫铮,密室商议。
崔沅看罢密报,冷笑道:“赵王世子黔驴技穷,竟使此等下作手段。此计虽毒,却也是送上门的把柄。”
卫铮眉峰如刀,杀气盈目:“末将请命,带人于途中截杀使团,一个不留!”
李昭华抬手止住她:“截杀使团,虽干净,却落人口实,予人兴兵借口。他要下毒,我们便让他下,只是这毒,得下在明处,下得天下人都看见。”
三人低声计议,不过一炷香功夫,已定下应对之策。
李昭华旋即下令:一切如常,准备迎接“招安”使团,接风宴席照旧筹备,只是参与核心将领的饮食,暗中另有安排。
又密令石红绡,率可靠人手,暗中监控使团入城后一切举动,尤其盯紧那副使,但不可轻举妄动,听号令行事。
两日后,赵王世子使团浩浩荡荡抵达云州。
正使是个油滑老吏,满口朝廷恩义、父子亲情;副使则是个面容阴鸷、沉默寡言的中年文士,眼神飘忽,左手始终看似无意地按在腰间一个陈旧锦囊上——那便是“护身符”。
接风宴设在凤栖院正厅,灯火通明,礼仪周全。李昭华端坐主位,崔沅、卫铮、欧冶明、玄真等核心人物皆在座。宾主表面酬酢,暗流汹涌。
石红绡带着数名精干手下,早已换上市井杂役或侍从服饰,混在厅外廊下、厨院左近,目光如鹰隼,死死盯住那副使及其随从。
她见那副使几次借敬酒之机,试图接近李昭华案前酒壶,皆被机警的侍从巧妙拦下,心下冷笑。
酒过三巡,那副使似有些焦躁,寻了个更衣的借口离席。石红绡眼神一凛,亲自带两人悄无声息地尾随而去。
只见那副使并未去茅厕,反而绕到后院一处僻静花荫下,与一名早已等候在此、做仆役打扮的矮胖男子快速接头。
副使从锦囊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蜡丸,塞给那仆役,低声急促交代几句。那仆役点头,将蜡丸藏入袖中,转身便往厨院方向疾走。
说时迟,那时快! 石红绡岂容他走脱?一个手势,两名手下如狸猫般扑出,一个捂嘴反剪,瞬间制住那仆役;另一个直取副使。
那副使虽惊,却也反应不慢,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然而石红绡已如鬼魅般贴近,手中一根浸了药汁的细针在其颈侧轻轻一刺,副使顿觉半边身子酸麻,匕首“当啷”落地。
“拿下!搜身!”石红绡低喝。
从副使锦囊夹层、仆役袖中,果然搜出数个蜡丸,捏碎一看,内藏微量灰白色粉末,无色无味。
早有准备的玄真道长之徒上前,以银针、活鼠试验,银针未黑,活鼠舔舐粉末后不过数息,便抽搐毙命,果然是罕见奇毒!
人赃并获!石红绡命人将副使、仆役牢牢捆缚,塞住嘴巴,自己则拿起那包毒粉和蜡丸残骸,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向正厅。
厅内宴饮正“酣”。石红绡径直入内,不顾众目睽睽,行至李昭华案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证物,朗声道:
“禀大帅!末将奉命监察使团,于后院拿获意图投毒之赵王副使及其内应一名,搜出剧毒在此!请大帅明察!”
满厅霎时死寂。赵王正使手中酒杯“啪”地掉落,摔得粉碎,脸色惨白如纸。
李昭华面沉如水,接过证物,瞥了一眼,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正使:“贵使,此物,此人,作何解释?”
正使浑身发抖,语无伦次:“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副使他……他……”
“人赃并获,众目睽睽,何来栽赃?”李昭华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厅喘不过气。
她缓缓起身,走到厅中,忽地拔出腰间佩剑“定坤”,寒光一闪,锵然一声,将身旁一张硬木案几的一角,生生斩落!
木屑纷飞中,她持剑而立,声如金铁交鸣,震动屋瓦:“赵王无道,弃女求和,苟安一隅!今又遣使行此卑劣鸩毒之计,欲戕害忠良,祸乱天下!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她剑指那瘫软在地的正使:“滚回去告诉赵王世子!我李昭华与凤鸣军,秉承天意民心,靖难安邦,岂是尔等魑魅魍魉所能暗算?今日留你狗命传话,再敢弄此奸邪,必提兵北上,踏平邺都,届时莫谓言之不预!”
正使屁滚尿流,被轰出云州。那副使及内应,则被当众明正典刑,悬首城门。此事如风般传遍天下,赵王世子威信扫地,李昭华与凤鸣军的声势则更上一层楼。
尘埃落定后,李昭华单独召见石红绡。
“此次毒刺之事,你与你手下那张网,立下首功。”李昭华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赞许与更深的期许,“若非你消息及时,布局周密,后果不堪设想。”
石红绡垂首:“末将分内之事。”
李昭华起身,从案后取出一枚新的令牌,非铁非铜,似玉似石,色泽深黯,上刻繁复云纹,中心一个古篆“察”字,入手温润却又沉甸甸。
“从今日起,”李昭华将令牌郑重放入石红绡手中,“凤鸣军内外监察刺探、情报汇集分析、反谍防奸等一应事宜,由你总领。新设机构,名曰——通明院。
你为首任院使,直接向我负责。人员、经费,你可自行斟酌招募筹措,只需定时禀报。我要这天下风云变幻,敌我动向虚实,尽在通明院掌握之中。”
石红绡握着那枚通明院令,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自掌心窜遍全身,肩头陡然压上千钧重担,却又仿佛有无穷力量自心底涌出。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在向她敞开大门。
她缓缓跪地,双手捧令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颤,却坚定无比:“红绡……领命!必不负大帅所托!”
正是:暗网初显擒毒计,当堂斩案震乾坤。通明一令付肩重,从此耳目遍风云。
石红绡这“无影刃”,终是有了名正言顺的鞘与柄。然执掌通明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前方更有多少暗战较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