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果然是鬼子!”小山东骂了一句,从石头后探出枪口,看也不看,凭着感觉“砰”地回了一枪。子弹打在一棵树上,木屑纷飞。
对面日军训练有素,立刻分散开来,依托树木和石块还击。子弹啾啾地划过空气,打在岩石、树干和泥土上,激起一片片碎屑。林间的寂静被彻底打破,鸟雀惊飞,猿猴远遁。
苗火儿不是战斗人员,她没有枪,只有腰间别着一把用来防身和采集样本的猎刀。她伏在蕨类植物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动,不是因为害怕战斗,而是因为愤怒和一种冰冷的后怕。
在山里长大,她见过狩猎,见过血。这些鬼子,竟然用这种污染水源、散播病菌的卑劣手段!如果不是今天自己坚持上来查看,如果不是自己懂这些……
“小山东!右边树后一个!”另一个队员吼道,同时开枪压制。
小山东应了一声,刚想移动位置,对面那个领头的日军军曹似乎看出了他是威胁,调转枪口,对着小山东藏身的石头连续点射,打得石屑乱飞,压得小山东抬不起头。另一个鬼子则趁机从侧翼包抄过来。
苗火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自己不能硬拼,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战友被夹击。她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潮湿的泥土,纠结的藤蔓,茂密的、有些叶片形状奇特的灌木……
有了!
她记得这附近有一种当地人叫“鬼手藤”的植物,藤蔓上有几乎看不见的细密绒毛,含有刺激性毒素,碰到皮肤会又痛又痒,红肿难忍。而且,这种藤蔓异常柔韧。
趁着枪声间歇,苗火儿压低身体,像只狸猫一样快速移动到几株鬼手藤旁边。
她拔出猎刀,动作飞快地割下几段长藤,又从随身的一个兽皮小包里抓出一把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她用几种驱虫草药和少量雄黄混合研磨的,平时用来在野外驱蛇避虫,刺激性很强。
她将粉末撒在藤蔓上,然后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绕到那个试图包抄的日军侧面。那鬼子正全神贯注地瞄准小山东的方向,慢慢移动。
苗火儿瞅准时机,猛地将撒了药粉的鬼手藤甩了出去!柔韧的藤蔓像有生命的鞭子,在空中展开,准确地套向那个鬼子的头部和持枪的手臂。
鬼子猝不及防,被藤蔓缠了个正着,他刚要挣扎,藤蔓上的绒毛和刺激性粉末立刻发挥了作用。
脸上、脖子上传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和奇痒,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嚎,手一松,步枪掉在地上,双手胡乱地去抓挠脸和脖子,越抓越痛,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干得漂亮!”小山东瞅准机会,从石头后闪出半个身子,“砰”一枪,结果了那个满地打滚的鬼子。
但这一枪也暴露了他的位置。那个领头的日军军曹反应极快,几乎在小山东开枪的同时,他也扣动了扳机。
“小心!”另一个队员急喊。
小山东开完枪就想缩回去,但子弹还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小山东!”苗火儿惊叫,想也没想就从藏身处冲了出去,想去拉他。
“别过来!”小山东倒在地上,忍着痛大喊。
但已经晚了。那日军军曹眼中凶光一闪,放弃了补枪小山东,调转枪口,对准了冲出来的苗火儿!他看出这个女人不是战斗人员,但却是刚才用诡计伤了他手下的人!
苗火儿冲得太急,收势不住,眼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指向自己,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甚至能看到那军曹嘴角勾起的一丝残忍狞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那个队员拼死开了一枪,子弹打在了军曹旁边的树干上,木屑崩飞,干扰了军曹的瞄准。军曹下意识偏了偏头,扣动扳机。
“砰!”
子弹没有打中苗火儿要害,却擦着她的左臂外侧飞过,锋利的灼热瞬间划开了她的衣袖和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深蓝色的粗布。
苗火儿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那军曹见一击未中,己方又死了一人,知道纠缠下去不利,他狠狠瞪了苗火儿和受伤的小山东一眼,用日语快速喊了句什么,大概是撤退的命令。
然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像是皮制的水囊,故意朝着苗火儿的方向晃了晃,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残忍和得意、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支那女人……你的,很聪明。但,伤口,沾了我们的‘礼物’……你会,慢慢烂掉!就像那些矿工一样!哈哈哈!”
说完,他将那水囊扔进溪流,然后和另一个还活着的鬼子,迅速消失在浓密的雾气和灌木丛中,只留下嚣张而恶毒的笑声在林间隐隐回荡。
枪声停了。林间只剩下溪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以及几人粗重的喘息。
“苗顾问!你怎么样?”那个队员急忙冲过来,先警惕地看了一眼日军消失的方向,然后赶紧查看苗火儿的伤势。
苗火儿捂着受伤的左臂,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滴落在身下的腐叶和泥土上。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那日军军曹临撤退前的话和那个诡异的笑容。
“礼物”?什么礼物?伤口沾了就会烂掉?
她强迫自己冷静,对那队员说:“我没事,皮肉伤。快去看看小山东!”
小山东已经自己捂着肩膀坐了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还算清明:“我没事,子弹擦过去,没伤到骨头。苗顾问,你的手……”
“别管我!”苗火儿打断他,她的目光落在那军曹扔进水里的皮制水囊上。
水囊没有沉下去,被一块石头卡在浅水处,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去,把那个水囊捞上来,小心点,别让里面的东西洒在你身上,更别沾到伤口!”
队员虽然不明白,但还是依言,用一根长树枝,小心翼翼地将水囊从水里拨弄到岸边,然后用两块石头夹住,拿了回来。
苗火儿忍着痛,示意队员将水囊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水囊口用绳子扎着,但似乎没扎紧,有少许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从缝隙渗出来,散发出一股比腐烂动物尸体更加刺鼻的、难以形容的怪味。
“这是……”队员脸色一变。
苗火儿没说话,她示意队员离远点,自己则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块干净的手帕,又拿出随身携带的一小瓶用来消毒和当燃料的烈酒,倒了些在手帕上,然后隔着湿手帕,极其小心地解开了水囊的扎口。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腥臭和化学药剂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苗火儿偏开头,屏住呼吸,用树枝轻轻拨开水囊口,往里看去。
水囊底部,残留着大约一口量的暗绿色粘稠液体,像某种恶心的脓液。液体里,似乎还有些细小的、难以分辨的絮状物。
苗火儿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污染源之一,是那种导致工人们生病的、经过人工培育或处理的病菌培养物!
那鬼子军曹故意这么说,是想加剧她的恐惧,也可能……这鬼东西真的对伤口感染有特殊作用。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闷热,潮湿,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她躲在舅舅家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父母被人用门板抬出来,他们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上,也布满可怕的红色斑疹,人已经没了气息……那场景,成了她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学习一切与自然、与疾病可能相关的知识,某种程度上,就是为了不再经历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为了能对抗那些夺走人生命的、看不见的敌人。
可现在,她受伤了,伤口可能接触了这种可怕的、人为制造的病菌……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疼痛。
“苗顾问?苗顾问!”队员焦急的呼唤把她从冰冷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苗火儿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不能怕!现在不能怕!她要是倒下了,矿区那么多工人怎么办?小山东的伤怎么办?还有那逃走的鬼子,他们肯定还会用更歹毒的手段!
“我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恶心和内心的恐惧,声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沙哑。
她看向那水囊,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那是属于研究者的眼神。“帮我找两片干净的大树叶,要完整没有破损的。再找根细一点的中空草茎。”
队员虽然疑惑,但还是立刻照做。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植物。
很快,东西找来了。苗火儿用树叶小心地垫在手下,然后用那根细细的、洗净的草茎,伸进水囊,蘸取了极其微少的一点点残留液体。
她将草茎尖端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那粘稠液体的质地和颜色,然后,做了一个让旁边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她将草茎尖端,极其轻微地、在自己右手手背上,一个没有伤口的地方,点了一下。
“苗顾问!”队员惊呼。
苗火儿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感受着那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液体接触皮肤的感觉。
没有立刻的刺痛或灼热,但皮肤接触的地方,有一种极其轻微的、难以形容的麻痒感,而且这种麻痒感,似乎在缓慢地、持续地加深。
不是强烈的化学腐蚀剂,也不是普通的毒药。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具有入侵性的病毒。
她立刻将草茎扔掉,然后迅速拿出烈酒,倒了一大口,不是喝,而是含在嘴里,用力漱口,然后吐掉。
接着,她又从随身那个仿佛百宝囊般的兽皮小包里,掏出几个小纸包,快速打开,将里面不同颜色、不同气味的干草药粉末混合在一起。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将一部分粉末撒在自己手背刚才接触液体的地方,另一部分,则直接按在了左臂的伤口上!
粉末接触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苗火儿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更多冷汗,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她知道,这是在赌,赌她的专业知识,赌她对山中草药的了解,赌这匆忙配制的、基于对病菌特性猜测的草药混合物,能够起到一点抑制作用,至少,延缓感染。
剧痛之后,伤口传来的火辣感似乎被一种清凉的麻木感取代了一些。苗火儿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这只是权宜之计。
她看向那水囊,目光落在水囊内侧靠近底部的地方,那里似乎沾着一点点暗黄色的结晶物,像是某种药剂干燥后的残留。
“小山东,还能动吗?”苗火儿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冷静。
“能!”小山东咬着牙,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站起来。
“好。你立刻回矿区,找张猛队长,报告这里的情况。就说,是日军小股部队伪装渗透,使用人工污染水源、投放病菌的方式制造疫情。他们的目标就是破坏矿区,让我们停工甚至瘫痪。
敌人可能不止这一批,让张队长加强所有水源地和矿区的警戒,尤其是上游和密林方向。还有,让医务所立刻按照我上次给的方子,加倍熬制预防药汤,所有人必须喝!已经发病的,隔离,用二号方!”
“是!”小山东应道,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回去后,立刻去我的住处,在我床铺下面第三个砖头下面,压着一个油纸包。”
苗火儿叫住他,语速极快地说,“里面有几个封好的小瓶子,上面分别写着‘抗毒散’、‘清瘟根’、‘拔腐草’粉,还有一个写着‘实验三号’的白色粉末。
你把‘抗毒散’和‘清瘟根’粉全部拿到医务所,让医生按一比三的比例,用烧开放凉的干净水调和,给所有接触过溪水、或者有轻微症状的人冲洗接触过的皮肤,尤其是手脚!
‘实验三号’粉末,少量,加入大锅预防药汤里,一起煮!记住,顺序和比例不能错!”
“明白!”小山东重重点头,捂着手臂,跌跌撞撞但速度不慢地往山下矿区方向跑去。
苗火儿这才看向剩下那个队员,指着那个水囊和地上散落的罐头盒、麻绳等日军丢弃物:
“把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个水囊,小心收好,别直接用手碰。用大树叶包着,带回矿区,直接送到我的临时实验室,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能动!”
她又指了指自己刚才撒在地上、混合了驱虫药粉的鬼手藤残留,“这个也收一点,可能有用。”
交代完这些,苗火儿才觉得左臂伤口和右手背的麻痒感又隐隐传来,伴随的是一阵阵开始攀升的眩晕和乏力感。她知道,病菌可能已经开始起作用了,刚才的剧烈活动和情绪波动加速了血液流动。
“扶我一把,我们慢慢下山。”她对队员说,声音里透出一丝虚弱。
队员赶紧上前,搀扶住苗火儿。苗火儿几乎将大半重量靠在队员身上,脸色在浓绿的山林背景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但她的眼神依旧明亮,紧紧盯着那个被树叶小心包裹起来的水囊,仿佛那是揭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必须尽快分析出这到底是什么,才能找到更有效的对抗方法。还有雷婷那边……她前几日托人带信来,说是在更深的山里勘测铁路路线时,也遇到些怪事,总觉得有人窥探,还发现过陌生的脚印。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错觉。鬼子这次,是有备而来,手段阴毒,目标明确,就是红星矿业,就是辛雪见主持的、这些能产出李司令急需的钢铁和特殊矿产的矿山!
山路崎岖,雾气弥漫。苗火儿靠在队员身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受伤的手臂很痛,身体开始发冷,头晕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但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将所见所闻、症状、残留物、鬼子的行为……一点点串联、分析。
这不是天灾,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环境和生物为武器的阴毒战争。
而她,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山下,矿区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高耸的井架,轰鸣的机器声,还有工棚区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大灶在烧水,或许已经开始熬制药汤。
必须挺住。为了那些信任她的工友,为了这来之不易的矿山,也为了……心底那份对抗瘟疫、守护生命的执念。
苗火儿咬紧牙关,将喉咙里泛起的恶心感强行压了下去。
夜色笼罩了罗霄山脉,矿区的灯火在浓雾中显得朦胧而温暖,但灯火照不到的密林深处,黑暗正无声地蔓延。
那种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