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再也不犹豫了,拼命想挤到前面。而那些之前听从堀内千城命令,抛售物资只收银元和军票的日资商行,门口突然变得冷清起来。
与之相反,一些敢于收“华北币”的华商店铺,甚至一些暗中被打了招呼的、背景复杂的商铺,门口开始排起长队。
人们用刚刚兑换到的,或者之前持有的、此刻身价倍增的“华北币”,疯狂抢购一切能买到的东西。
黑市上,“华北币”对银元的汇率,如同坐了火箭,从谷底直线飙升!
十五比一,十比一,五比一……
“华北币”对银元的汇率迅速回升,甚至一度逼近一比一的官方兑换价!
消息像飓风一样席卷整个沪上,甚至通过电报、电话,迅速传向周边的苏州、无锡、南京……
日本驻沪领事馆,堀内千城的办公室。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堀内千城最心爱的那把宜兴紫砂壶,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精美的壶身瞬间四分五裂,温热的茶水和碧绿的茶叶溅了一地。
“八嘎牙路!!!”
堀内千城脸色铁青,脖子上青筋暴起,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儒雅和从容。
他对着面前噤若寒蝉的副官和几个垂手而立、脸色惨白的特务咆哮:“金子?!他们哪来的金子?!还一比一兑换?!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课、课长……”一个特务战战兢兢地汇报,“是、是真的……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不止一个人换到了,成色极好,咬都咬得动……
现在外面全疯了,都在抢着用‘华北币’,我们商行抛售的物资,都没人买了,那些支那人宁可用‘华北币’去华商那里排队……”
“废物!一群废物!”堀内千城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但举起手,又强行忍住,喘着粗气问,“他们兑换了多少?哪来那么多黄金储备?!”
“具体数量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源源不断……我们的人想靠近查看,但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
而且,有高手在维持秩序,我们的人刚想有所动作,就被不明身份的人挡住了,手法很利落,像是江湖人。”另一个特务补充道。
“江湖人……”堀内千城咬牙切齿,他立刻想到了阮红玉,那个锦州来的、在沪上也有不小势力的青帮大小姐。“李星辰、欧雨薇、阮红玉……好,好得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跌坐回宽大的皮椅里,双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金融战场上的惨败,比战场上丢城失地更让他感到耻辱和愤怒。这不仅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对他能力和智谋的全盘否定!
“查!”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给我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楚他们的黄金是哪来的!东北的金山?狗屁!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狗头金!他们的黄金一定有来源,要么是走私,要么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瑞士银行!对,瑞士银行!他们可能通过瑞士银行,从国际市场上购买黄金!或者,他们在东北的矿山,真的挖到了高品位的金矿?”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促地对副官下令:“立刻给我查!查所有近期与沪上有资金往来的瑞士洋行,特别是与那几家可能和李星辰有联系的!
还有,动用我们在东北的所有情报网,我要知道‘红星矿业’,还有那个总工程师,辛雪见,所有的资料!她一定知道黄金的来源!”
“嗨依!”副官连忙记下。
“还有,”堀内千城眼中闪过一丝狠毒,“既然他们亮出了黄金,那我们就看看,他们的黄金,到底有多硬!派人,去兑换一点出来,找最好的老师傅验看成色!
另外,给我盯死那个兑换点,盯死所有从那里运出‘黄金’的车辆!我要知道,他们的金库在哪里!”
“是!”
手下人慌忙退下执行命令。办公室里只剩下堀内千城粗重的喘息声。他低头看着地上紫砂壶的碎片,和那摊渐渐渗入地毯的茶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舆论战和物资封锁,竟然被对方用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方式,亮出真金白银,给硬生生砸碎了!这简直是对他智商的侮辱!
不,不可能有那么多黄金!李星辰在东北立足才多久?就算有金矿,开采、冶炼、运输,都需要时间!他哪来那么多现成的、高成色的黄金来支撑这种规模的兑换?
除非……除非他的黄金来源,非同一般。
堀内千城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东北、矿山、辛雪见……
还有瑞士银行……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兑换点一直持续到下午,直到带来的第一批小额金条全部兑完,宣布今日额度已满,明日请早,狂热的人群才在遗憾和抱怨声中,不甘不愿地渐渐散去。
但是关于“华北币”能换真金子的消息,已经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扑灭。
傍晚,法租界另一处更隐蔽的安全屋。
欧雨薇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用手指轻轻按摩着发胀的太阳穴。一天的喧嚣、紧张、以及成功的短暂兴奋过后,是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阮红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一碟酱菜。她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在欧雨薇对面坐下,自己先端起一碗,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然后才看向欧雨薇。
“喂,金丝雀,”阮红玉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差不多得了,别一副要累断气的样子。今天这出戏,唱得漂亮。
我手下那几个小子回来说,小日本派来捣乱的人,脸都气绿了,被人群挤得跟孙子似的,屁都没放出来一个。”
欧雨薇睁开眼,坐直身体,端起另一碗粥。粥熬得绵软,米香扑鼻。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暖的粥液滑入胃中,稍微驱散了一些疲惫。
“今天只是第一仗。”欧雨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堀内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全力追查黄金的来源。我们兑换出去的黄金,成色太高,太统一,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阮红玉不以为意,“他查黄金来源,就让他查去。东北那么大,深山老林那么多,就说挖到狗头金了,他还能派人一寸寸地刨地验证?
至于瑞士银行那边,只要钱给够,那些洋鬼子比谁都懂得保密。”
欧雨薇摇摇头:“没这么简单。堀内是经济专家,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怀疑到红星矿业,怀疑到雪见身上。东北的矿山,是我们的命脉,不能有失。”
提到“雪见”,欧雨薇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担忧。
辛雪见,那个在东北冰天雪地里,带着勘探队为国家寻找矿藏的年轻女工程师,是李星辰极为看重的人才,也是“红星矿业”乃至整个东北工业体系的基石之一。如果被日本人盯上……
阮红玉看出了她的担忧,放下碗,语气认真了些:“放心,东北是咱们的地盘,李司令也不是吃素的。辛工身边肯定有人保护。倒是你,堀内现在最恨的恐怕就是你,这地方也不安全了,得再换。”
“我知道。”欧雨薇点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绒布袋,正是白天兑换出去的那种。她打开袋子,倒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根完整的一两重小金条。金条的一端,有一个清晰的、小小的牙印。
“这是……”阮红玉疑惑。
“白天第一个来兑换的那位阿婆,咬过的金条。”欧雨薇轻声说,手指摩挲着金条上那个浅浅的牙印,“我让人用一块更大的金子,悄悄跟她换回来了。”
她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根钢针,就着灯光,在那个牙印旁边,非常小心地,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信”字。
“信用,是金子的光泽,更是人心的向背。”欧雨薇看着那个“信”字,眼神有些悠远,“今天,那位阿婆用她的牙,帮我们咬出了信用。这根金条,我要留着。
以后,我们要让千千万万的人相信,我们印的每一张纸,背后都有这样的金子,都有这样的‘信’字。”
阮红玉看着欧雨薇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那一点因为用力刻字而微微泛白的痕迹,忽然觉得,这个留洋回来的大小姐,心里装着的,可能远不止是数字、账本和金融游戏。
“行了,别感慨了。”阮红玉移开目光,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我刚收到风,堀内那老鬼子,像疯狗一样在找你,租界里也不安全了。我安排你去个新地方,绝对隐蔽。”
欧雨薇点点头,将刻好字的金条小心收回绒布袋,贴身放好。她端起已经微凉的粥,慢慢地喝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福伯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大小姐,红玉小姐,”福伯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堀内千城的人,盯上了今天运送‘备用金条’去瑞士银行托管金库的车。他们虽然没敢在租界里动手,但一直跟到了银行门口。而且……”
福伯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我们潜伏在特高课的内线冒险传出消息,堀内正在动用所有资源,全力调查东北的‘红星矿业’,以及……辛雪见总工程师。他好像认定,黄金的来源,关键就在矿山,在辛工身上。”
欧雨薇和阮红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果然,堀内千城不是那么容易打发的。金融战场的失利,让他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源头。
东北,矿山,辛雪见。
那里是李星辰的根基,是红警基地秘密产出转化为现实力量的枢纽,绝不容有失。
阮红玉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寒光:“敢打雪见妹子的主意?老娘先卸了他三条腿!”
欧雨薇却比阮红玉想得更深。她放下碗,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地图上方那片广袤的、被标注为“东北”的区域。
那里有林海雪原,有李星辰的百万大军,有日夜不停生产的矿区,也有……那个在严寒中执着寻找矿藏的女孩。
“给李司令发报,”欧雨薇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沪上第一阶段‘银元计划’目标初步达成,已成功建立纸币初期信用,但已引起日方警觉。
日方经济负责人堀内千城,判断黄金及物资来源系我东北矿业,正调动资源,全力调查‘红星矿业’及总工程师辛雪见。建议东北方面,提高警惕,加强保护,并考虑……实施反制。”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堀内此人工于心计,行事狠辣,不择手段。其对辛工的调查,恐不止于情报搜集,或有更激烈行动。万望小心。”
福伯点点头,迅速记下,转身出去发报。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隐隐呜咽。
阮红玉走到欧雨薇身边,也看着地图上的东北,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江湖人的狠劲和洒脱:“担心雪见那丫头?”
欧雨薇轻轻“嗯”了一声。
“放心吧。”阮红玉拍了拍她的肩膀,尽管她比欧雨薇矮了半个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别扭,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丫头看着文文静静,能在老林子里闯荡的人,骨子里硬气着呢。
再说,有李司令在,有赵铁柱那帮狠人在,小日本想动她,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欧雨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依旧凝注在地图那片寒冷的土地上。
她知道阮红玉说得对。但她更知道,堀内千城这样的对手,一旦认准目标,绝不会轻易罢休。金融战场的失利,会让他更加疯狂。而一个疯狂的、掌握着相当资源的对手,会做出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沪上的战争,从金融战场,似乎正在向着更危险、更复杂的方向蔓延。
而东北,那片富饶而寒冷的土地,或许也将迎来新的波澜。
几乎在同一时间,日本驻沪领事馆内。
堀内千城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不再看那些烦心的经济报告,而是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华夏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铅笔,在地图上勾画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东北”区域,特别是标有“鹤岗”、“抚顺”、“本溪”等矿区的附近。
旁边散落着一些模糊的照片和零星的文字报告,都是关于一个叫做“红星矿业”的公司,以及其总工程师,一个年轻的华夏女性,辛雪见。
照片很模糊,大多是远距离偷拍,只能看到一个穿着厚厚工装、戴着眼镜、短发齐耳的清秀侧影,在冰天雪地或矿坑边忙碌。
报告也很简略,只提及此女是留学归国的地质矿业天才,深受李星辰器重,主持东北多处重要矿藏的勘探与开发工作,行踪隐秘,身边常有精锐士兵保护。
“红星矿业、辛雪见……”堀内千城用红笔,在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两个圈,又用箭头指向地图上几个关键的矿区。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猎手发现珍贵猎物般的兴奋和贪婪。
“李星辰在东北迅速崛起,军工生产源源不断,物资似乎取之不尽……之前一直不明白他的底气从何而来。
如果,他的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矿山,而是一个……储量惊人、品位极高的巨型复合矿藏呢?如果,这个辛雪见,就是找到并开发这个矿藏的关键呢?”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只有如此,才能解释李星辰似乎用之不竭的银元,解释他那高质量、统一制式的黄金来源,解释他凭什么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庞大的战争机器。
“黄金、白银,还有那些优质的钢铁、煤炭、甚至可能还有更稀有的战略矿产……”堀内千城呼吸有些急促,他仿佛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属于帝国的宝藏,却被李星辰这个“窃贼”占据着。
他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差点带倒了桌上的台灯。他扶住桌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的野心取代。
“不,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只局限于经济手段!”堀内千城快步走回办公桌,抓起桌上的专线电话,因为激动,手指都有些颤抖。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用几乎是低吼的声音命令道:“给我接关东军特高课总部!我要直接和土肥原将军通话!我有关于李星辰命脉的绝密情报,需要最高级别的行动授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目标,东北,‘红星矿业’总工程师,辛雪见。行动代号,‘掘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