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港防务图和仓库位置图的获取,像一剂强心针,让“星宇铁旗”营地上下弥漫着一种跃跃欲试的亢奋。
塔娜图雅不顾柳生雪的劝阻,第二天就咬着牙开始了恢复性训练,先从慢走开始,然后逐渐增加活动量,甚至尝试用未受伤的右手做一些简单的劈砍动作。
她琥珀灰色的眼眸深处,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焰,那是对重返马背、对执行那个大胆的港口奇袭计划的渴望。
马素素则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带着她那个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开始神出鬼没,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联系辽西的船工、码头苦力、甚至与日伪有些勾连的“灰色人物”,不动声色地编织着一张针对锦州港的情报与后援网络。
然而,就在这种大战将至的紧张筹备气氛中,一封来自根据地核心、由专人和专用密码本传递的绝密电报,被送到了李星辰的案头。
电报内容并非关于军事部署,而是一份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焦灼的财务与物资报告。发报人是华北野战军后勤部部长兼根据地财政委员会负责人,唐可馨。
几乎在接到电报的同时,慕容雪也送来了最新的情报汇总,其中几条来自锦州地下党和商业线人的消息,与唐可馨的报告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比单纯军事封锁更严峻、更窒息的图景。
指挥帐篷里,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但空气却有些凝滞。李星辰坐在粗糙的木桌后,面前摊开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唐可馨那份用蝇头小楷工整书写的报告副本,另一份是慕容雪整理的情报摘要。塔娜图雅和马素素也被紧急召来,站在一旁,看着李星辰越来越沉的脸色。
“都看看吧。”李星辰将报告推给她们,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塔娜图雅先拿起报告,她更擅长军事地形图,对这种满是数字和物资名称的文件有些头疼,但还是皱着眉头仔细看下去。马素素则凑到她旁边,目光飞快地扫过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自去岁秋收后,日伪加大经济封锁与物资统制力度,我根据地对外采购渠道十之八九被切断。
特别是我方急需之无缝钢管、特种合金、精密机床配件、大型柴油发电机、磺胺、奎宁、麻醉剂、医用橡胶制品、大功率无线电器材等,黑市价格已飙升战前二十倍以上,且有价无市……”
“军工部下属第三、第五兵工厂,因特种钢材断供,新式步枪生产线已部分停工待料。新建的子弹复装车间,因缺少无烟火药稳定剂和底火铜盂,产量不足设计三成。
医疗总队报告,库存手术器械磨损严重,消毒酒精、绷带、吗啡等基础耗材,仅能维持月余常规消耗,若遇大战,将迅速告罄……”
“财政方面,上月至本月,军费开支因‘星宇铁骑’整编及黑石沟战役抚恤,超支百分之三十七。根据地银圆、法币储备持续消耗,为维持币值稳定及必要采购,已动用部分贵金属储备。
然敌伪推行‘联银券’、‘满洲国券’,并严控物资外流,我以银圆、法币购买力急剧下降,而通过秘密渠道兑换外币,成本高昂且风险极大……”
“综上,若无新的、稳定的资金与特种物资来源,不仅军工生产、医疗救护将受严重影响,根据地经济亦有崩溃之虞,长期抗战之物质基础堪忧……”
塔娜图雅倒吸一口凉气,她虽不精通经济,但也明白“生产线停工”、“药品告罄”、“经济崩溃”这些字眼意味着什么。
没有枪弹,骑兵的马刀再利,也难以对抗敌人的坦克大炮;没有药品,受伤的兄弟就只能硬扛,不知要枉死多少性命。
马素素的脸色也白了,她负责后勤,比塔娜图雅更清楚这些数字背后的残酷现实。她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各处物资需求,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采购渠道的断绝和价格的飞涨,像两道铁闸,死死卡住了根据地的咽喉。
“慕容,你那边的情况。”李星辰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压抑。
慕容雪上前一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平稳,但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综合多方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与关东军协调,正通过其控制或扶持的商行,主要是‘三井物产’、‘岩井商社’及其在华北的代理机构,在锦州、天津、青岛等主要口岸和城市,进行大规模、有组织的经济掠夺。”
她修长的手指在情报摘要上划过:“方式主要有几种。其一,利用军事和政治强权,以极低价格甚至直接没收等方式,强占我国工厂、矿山、码头。
其二,发行毫无准备金的‘联银券’等伪币,强制流通,掠夺民间金银和物资。其三,控制海关和交通运输,对非日货课以重税,同时对日本商品倾销提供补贴,挤垮我国民族工商业。
其四,也是目前对根据地影响最直接的,他们通过上述商行,在国统区、租界乃至国际黑市,高价收购或拦截我们急需的各类战略物资,特别是药品、特种金属、通讯器材等,一方面充实自身战争储备,另一方面,掐断我们的补给线。”
“锦州港囤积的那些美援物资,据内线最新消息,日军并未全部运往前线或入库封存。”
慕容雪顿了顿,看向李星辰,“其中相当一部分,特别是药品、医疗器械和部分通用性较强的钢材、轮胎等,正通过‘三井洋行’锦州分号,以及与其关联密切的几家华商买办,在暗中进行分拆、包装。
他们准备通过地下渠道,高价转卖到华北、华东甚至华南的黑市,牟取暴利,同时回收资金,支持其战争机器。”
“也就是说,”李星辰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鬼子一边用枪炮明着抢,一边用这些挂着商业招牌的豺狼,暗中吸我们的血,掐我们的脖子。
我们打仗要用的钢铁、药品,可能转了一圈,要用高出几十倍的价格,从他们控制的黑市里去买,用的钱,说不定还是他们印的废纸?”
“基本如此。而且,据我们在锦州金融界的线人透露,‘三井洋行’近期活动异常频繁。”
慕容雪点头,“他们不仅大肆收购物资,还利用其在银行业的影响力,通过复杂的汇兑、拆借和发行高息债券等方式,吸纳社会游资,为日军在华军事行动和进一步经济扩张输血。
其锦州分号的经理藤原健次郎曾公开扬言,‘支那经济,尽在皇军掌控,反抗者唯有枯竭而亡’。”
“啪!”
塔娜图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缸都跳了一下,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火:“无耻!强盗!这些东洋倭寇,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汉奸买办,都该杀!”
马素素也气得嘴唇发白,但她更多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面对敌人的枪炮,可以想办法打回去;可面对这种渗透到经济血脉里的绞杀,她熟悉的那些采购、运输、分配的手段,似乎都使不上劲了。这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李星辰没有像塔娜图雅那样暴怒,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跳跃的炭火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帐篷里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军事上,他手握百万雄兵,有红警基地作为底牌,有信心在战场上与日寇一较高下。
但经济战线,却是一个相对陌生而又至关重要的领域。根据地就像一棵正在顽强生长的树,军事胜利是阳光雨露,能让它枝叶舒展;但经济基础,尤其是资金和关键物资,是深埋地下的根须和输送养分的脉络。
现在,敌人正在用金融和贸易的毒液,疯狂腐蚀这些根须和脉络。
硬抢锦州港的物资,是一次重要的外科手术式的打击,能解一时之急,甚至获得战略性的窗口。
但要想从根本上扭转经济上的被动,打破敌人的封锁和掠夺,必须开辟“第二战场”,一条隐蔽、高效、能持续“造血”和获取特种物资的经济战线。
这条战线,需要不同于战场搏杀的专业人才,需要深入敌占区的胆略,需要对金融、贸易规则乃至灰色地带的深刻理解和灵活运用。
“唐部长的报告,是警钟。慕容的情报,是指南针。”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更加凝重,“鬼子的算盘打得很精,想用黄金和物资打造的枷锁,活活勒死我们。
我们不能只想着用马刀去砍断锁链,那样太慢,代价也太大。我们得找到钥匙,或者,自己打造一把更锋利的钳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塔娜图雅和马素素,最后落在慕容雪脸上:“慕容,我记得你之前提过,锦州地下党的同志,在争取一些有爱国心的工商界人士和帮派势力?”
“是的。”慕容雪回答,“其中有两位,背景和能力都比较特殊,或许能成为我们打入锦州经济圈的突破口。
一位是原‘裕昌源’商行的大小姐,欧雨薇,曾留学英吉利,攻读经济学和商法,去年因其父不愿与日寇合作,商行被‘三井’勾结汉奸巧取豪夺,家道中落,其父悲愤成疾,不久前去世。
她对日寇及其买办恨之入骨,且精通现代金融贸易规则,熟悉锦州工商界情况。
另一位是‘漕帮’在锦州一带的负责人阮七爷的独生女,阮红玉,人称‘玉罗刹’,实际掌管着帮内在锦州码头、仓库、车马行的许多生意,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对锦州地下物流、三教九流极为熟悉。
日军控制锦州后,试图收编或打压‘漕帮’,阮七爷态度暧昧,但阮红玉对日寇强硬控制手段不满,暗中与我有过接触,似乎有意另寻出路。”
“欧雨薇……阮红玉……”李星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个懂经济规则,有文化,有仇恨;一个掌控物流,熟悉地下世界,有实力,有异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倒是两个很有意思的搭档。安排一下,我要尽快见见这两位。地点要绝对安全。”
慕容雪似乎早有准备:“是。已经通过可靠渠道发出了试探性接触信号。欧雨薇方面比较积极,她目前处境艰难,急于报仇并重振家业。
阮红玉那边更谨慎,但同意见面,前提是必须保证安全和隐蔽,她似乎也在观察我们的实力和诚意。”
“可以理解。”李星辰站起身,走到帐篷墙壁上那张巨大的华北地图前,目光落在渤海湾畔的锦州,“告诉她们,我们不是去求人施舍,是去谈合作,谈一笔大买卖。
一笔能让鬼子肉疼,能让我们打破枷锁,也能让合作者得到他们想要东西的大买卖。”
他转过身,看着帐篷里的三位女性干将,语气斩钉截铁:“鬼子用枪炮明抢,我们就用经济暗战!用他们制定的规则,挖他们的墙脚,断他们的粮草!
塔娜,你的骑兵继续加紧训练,尤其是涉水和复杂地形突击,锦州港的行动计划照常制定,要细,要狠,这是我们明面上的刀子。
素素,你的情报和后勤网络继续铺,但重心要分一部分出来,配合我们即将开始的经济行动,我需要知道锦州每一家洋行、商号、钱庄的底细,每一批重要物资的流向。
慕容,你统筹全局,协调地下党,确保与欧雨薇和阮红玉的接触万无一失,同时,收集所有关于‘三井’、‘岩井’以及那个‘华北信托’发行债券的金融操作情报,越详细越好。”
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穿透黑暗,看到了那座被敌占区灯火和罪恶交易笼罩的港口城市。
“我们要在锦州,在鬼子的经济心脏附近,打响一场‘货币战争’和‘物资争夺战’!让藤原健次郎之流看看,中国人的经济命脉,不是他们几条豺狗就能掌控的!”
数日后,热河与辽西交界处,一个看似普通、实为地下交通站的山村小院地窖里。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陈旧干草的味道。地窖经过简单加固,摆着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条长凳,已经是此地能提供的最高规格的“会议室”。
李星辰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或账房先生,只有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眼神中偶尔掠过的锐利,显露出不凡。
慕容雪站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裤,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地窖入口的木板被轻轻移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旗袍,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皙,五官清丽,但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郁和疲惫,嘴唇抿得有些紧。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在镜片后显得很大,瞳仁极黑,此刻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丝深藏的恨意与急切。她是欧雨薇。
跟在她身后下来的另一个女子,风格截然不同。看起来年纪更轻些,可能刚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合体的男式黑色短打,外罩皮坎肩,脚上是黑布鞋,打扮利落得像码头上的苦力或车夫头目。
那女子的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眉眼带着一股子英气和野性,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非但没有破坏容貌,反而添了几分桀骜不驯。
她目光锐利如刀,进来后迅速扫视了一圈地窖环境和李星辰二人,右手始终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熟悉江湖门道的人能看出,那位置能最快摸到藏在后腰的家伙。她是阮红玉。
“欧小姐,阮姑娘,请坐。”李星辰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平和。
欧雨薇微微颔首,姿态保持着受过良好教育的矜持,在长凳上坐下,腰背挺直。
阮红玉则更随意,直接拉开凳子坐下,一条腿甚至习惯性地搭在了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粗豪,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星辰。
“这位就是李……先生?”阮红玉先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晰。
“不错,我是李星辰。”李星辰坦然承认。
欧雨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起来。她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就是让关东军司令部头疼不已、悬赏十万大洋的“华北匪首”。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年轻,这般……平静。
“李先生的胆子不小,这个时候,亲自来这虎狼之地。”阮红玉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阮姑娘的胆色也不差,这个时候,肯来见我这‘匪首’。”李星辰淡淡回应。
阮红玉哼了一声,没接话,但目光中的审视稍微淡了些。
欧雨薇轻轻吸了口气,抬起眼,看向李星辰,声音清晰而冷静,却也难掩深处的波澜:
“李先生,客套话不必多讲。家父之仇,家业之恨,雨薇日夜不敢或忘。贵方传递的消息,提及有办法打击三井洋行及那些汉奸买办,雨薇愿闻其详。
但请李先生明白,雨薇虽一介女流,亦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报仇雪恨、重振家声固然是私心,但更不愿见倭寇与奸商勾结,吸干我华夏骨血。若贵方之策,只是利用雨薇泄私愤,或行险侥幸,恕难从命。”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明了仇恨与合作的意愿,也划清了底线,显示出她并非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寻常女子。
李星辰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欧小姐快人快语。请放心,我们要做的,绝非一时泄愤之举。”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在欧雨薇和阮红玉脸上扫过,“鬼子用枪炮没能打垮我们,现在想用金元、用贸易枷锁来困死我们。
我们要做的,就是钻进他们的笼子里,找到最薄弱的那根栏杆,然后,把它掰弯,砸烂!”
他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力量却让地窖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我们需要在锦州,开辟一条隐蔽的物资和资金通道。需要懂行的人,摸清他们的游戏规则,找到漏洞,甚至利用他们的规则,反制他们。
需要有能力的人,确保这条通道的安全和畅通,避开日伪的明岗暗哨。两位,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欧雨薇的呼吸急促了一些,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李先生的意思是……在敌人的金融和贸易体系内部做文章?”
“不错。”李星辰点头,“比如,他们不是发行高息债券吸储吗?那就研究它的条款,找到破绽,或者在关键时候,给它加点料。他们不是控制物资买卖吗?
那就利用信息差,利用他们各个系统之间的腐败和矛盾,截胡,套利,甚至制造假象,引导他们做出错误判断。
他们不是想用伪币掠夺财富吗?那就想办法让这些废纸,以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流回他们自己身上,或者变成我们需要的真金白银和紧缺物资。”
阮红玉搭着的腿放了下来,身体也坐直了些,眼中的兴趣明显浓了:“听着有点意思。不过,李先生,这活儿可不像打架砍人,明刀明枪。
玩的是心眼,是钱,是门路,风险一点不小,搞不好就粉身碎骨。我们能得到什么?你又怎么保证,事成之后,不会过河拆桥?”
“风险与收益并存。”李星辰直视着她,“阮姑娘想要什么?保全‘漕帮’兄弟?在乱世中找一条既能活下去,又不用对鬼子卑躬屈膝的路?还是,像欧小姐一样,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阮红玉眯了眯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李星辰继续道:“我无法保证绝对的安全,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事。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二位真心合作,能力所及之内,根据地会尽一切力量提供支持、掩护和必要的保护。
事成之后,‘漕帮’若愿接受改编,可成为根据地海上运输或港口工人队伍的一部分,阮姑娘和兄弟们,都是抗日的功臣,自有安置。若想继续在江湖,根据地也可与你们建立长期的、平等的合作关系,互通有无。”
他看向欧雨薇,“至于报仇,搞垮三井洋行在锦州的势力,让藤原健次郎之流血本无归,身败名裂,算不算报仇?夺回被他们巧取豪夺的产业,或者,建立比‘裕昌源’更大的基业,算不算重振家声?”
欧雨薇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旗袍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阮红玉也沉默了,似乎在权衡利弊。
“当然,若是有人首鼠两端,或者想拿我们的钱和资源去填自己的无底洞,甚至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李星辰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冷意,“那我也只好用对付汉奸和敌人的法子,来清理门户了。我相信,二位都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欧雨薇和阮红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犹豫,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挣脱泥潭、甚至可能反击希望的悸动。
最终,欧雨薇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我需要了解贵方更具体的计划,以及,我能调动哪些资源,权限有多大。”
阮红玉也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江湖人的狠劲和光棍气:“行,这活儿听着刺激,比天天跟那帮龟孙虚与委委、看鬼子脸色强。干了!不过,怎么干,听谁的,咱们得先划下道来。
另外,我爹那边……老头子有点老糊涂了,总想着左右逢源,我得先把他稳住,或者……”她眼中寒光一闪,“让他‘休息’一段时间。”
李星辰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他知道,这两把插入敌人经济心脏的“软刀子”,算是初步握在手里了。
“具体计划,我们详谈。资源、权限,会根据任务需要和你们的贡献来定。至于阮老爷子那边,”他看向阮红玉,“我相信阮姑娘有办法处理好‘家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欢迎加入这场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同样重要的战争。从今天起,你们二位,就是华北野战军经济工作特别小组在锦州的负责人。
欧雨薇同志负责金融商贸层面的谋划与运作,阮红玉同志负责物流通道的打通与安全保障。慕容雪同志会作为联络人,协调你们与根据地的联系。”
他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个无形的要害上:“我们的第一个目标,就从那个由三井洋行暗中担保、正在锦州和周边大肆吸金的‘华北信托’高息债券开始。
雨薇同志,你是行家,你觉得,从哪里下手最容易让这个看似光鲜的泡沫,从内部破裂?”
欧雨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而专注的光芒,那是一个金融猎手看到猎物破绽时的眼神。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清晰而冷静:
“庞氏骗局的关键在于不断有新的资金流入,掩盖前面的窟窿。要戳破它,一是断其新血,制造挤兑;二是找到其资金链最脆弱、最见不得光的一环,公开它,或者,攻击它。
‘华北信托’的背后是三井,三井在锦州的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和资金往来,特别是与军方采购、物资倒卖相关的部分,为了规避监管和风险,很可能通过一些关联的、不起眼的小钱庄或地下钱庄进行短期拆借和周转……”
她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看不见的线条,语速加快:“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暗中散播消息,制造对‘华北信托’偿付能力的怀疑,引发小规模挤兑,试探其反应和资金储备。
另一方面,红玉姑娘,”她看向阮红玉,“需要你动用码头和车马行的关系,严密监控近期与三井洋行、‘华北信托’有密切资金、货物往来的所有中小钱庄、商行,特别是那些背景不那么干净、很可能充当‘白手套’的。
找到那个最薄弱的环节,或许,就是我们撬动整个骗局的支点。”
阮红玉听得眼睛发亮,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露出一丝带着狠劲的笑容:“查人盯梢,找黑钱流动的尾巴,这个我在行。锦州城大大小小的赌坊、烟馆、暗门子,哪个后面没有点猫腻?
哪些钱庄白天一本正经,晚上专干洗钱的勾当,我心里有本账。只要知道大致方向,给我点时间,我能把那帮龟孙的底裤都扒出来!”
李星辰听着两人的对答,看着她们一个冷静分析,一个摩拳擦掌,心中大定。他仿佛已经看到,在锦州那片被日伪阴云笼罩的天空下,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金融暗战,即将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