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土纪 37 年·秋,黄昏
磐石聚居地的巨大铁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那声音像极了垂死野兽的最后喘息。铁门锈迹斑斑的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与撞击凹陷——那是腐兽疯狂攻击留下的印记,每道痕迹都在诉说着某个惊心动魄的夜晚。门轴转动时,暗红色的锈屑如血痂般簌簌飘落。
守门的卫兵共有四人,他们端着改装过的半自动步枪,枪身上的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这些卫兵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从老周小队的每个人脸上扫过,最终停留在陈琛身上。其中一名卫兵用枪口示意陈琛抬头,借着黄昏最后的天光仔细打量他的瞳孔——这是检查是否感染辐射病的方法之一。直到确认眼白没有异常的血丝,卫兵才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踏入聚居地的瞬间,一股复杂的气味混合着温度变化扑面而来。那是烟火气、汗液、劣质消毒水、未完全燃烧的油脂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霉味交织成的气息。这气味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刚进入的人胸口。
陈琛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用文明废墟拼凑而成的堡垒:几十个标准集装箱被堆叠成三层高的住宅单元,表面刷着不同颜色的防锈漆,但大部分已经剥落。集装箱之间用钢筋焊接的走道相连,这些走道悬在半空,像巨大的蜘蛛网纵横交错。高处挂着用旧汽油桶改造的照明灯,里面的火光摇曳不定,勉强抵抗着迅速降临的夜幕。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无数双脚踩得坚硬如石。几个瘦小的孩子赤着脚在尘土中追逐,他们的脚踝细得像芦苇杆,奔跑时扬起细小的尘埃。看到陌生人,孩子们立刻停下,迅速躲到最近的集装箱后面,只露出一双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那眼神里既有孩童的好奇,又有末世孩子特有的警惕与早熟。
一队巡逻队员从主干道走过,灰色制服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他们腰间挂着自制的警棍和砍刀,领头的那个还别着一把老式手枪。脚步声整齐划一,眼神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个角落。秩序在这里以最原始的方式展现——不是靠法律条文,而是靠武器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老周走到陈琛身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耳朵说:“聚居地现在分三个区域。”他指向东侧——那边的集装箱排列整齐,有些甚至在门口挂了褪色的布帘,几盆蔫蔫的绿色植物摆在窗台上,在昏黄灯光下倔强地伸展叶片。
“东区是领导层和富裕户住的,”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里有水净化装置,每天能稳定供水两小时。食物储备也充足,听说还有罐头和压缩干粮的库存。”
陈琛的目光移向中部。中区的集装箱密集得像蜂巢,一户挨着一户。人们在门口晾晒着衣物——那些衣服破旧但洗得认真,在晚风中无力飘动。几个老人坐在自制的小板凳上,用粗糙的手掌搓着麻绳,动作缓慢而专注。
“中区住着普通居民和我们这些拾荒队的,”老周继续介绍,“条件一般,但还能活下去。”
最后,陈琛看向西侧。西区的景象明显不同:集装箱的外壳锈蚀严重,有些甚至开裂,用木板和铁皮勉强修补。几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那里几乎没有灯光,只有远处火把跳动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西区是最边缘的,”老周叹了口气,气息沉重,“住的都是老弱病残,或者得罪了上面的人。资源最匮乏,每天只能领一次水,食物配额只有东区的一半。”
“资源分配不均?”陈琛问道,声音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老周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何止是不均。聚居地的首领赵坤,大寂灭前是个军火商人。灾难后,他带着一批武器和亲信占领了这里。现在他控制了所有的净水设备、食物仓库和发电机。护卫队名义上保护聚居地,实际上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他们每天巡逻,但真正防的不是外面的腐兽,而是里面的人——防止有人反抗,防止有人私藏物资。”
话音刚落,前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哭喊声。
人群开始聚集。陈琛透过人缝看去,只见五六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护卫队员围着一个中年妇女。妇女约莫四十岁,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窝深陷。她死死抱着一个灰布包裹,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是我儿子的救命粮!求你们了!他快不行了!”妇女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金属。
为首的护卫队小队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寸头,左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他冷笑一声,突然出手夺过布包。动作粗暴,妇女被带得踉跄几步,却不肯松手,布包在两股力量间发出布料撕裂的声音。
“刺啦——”
布包破了,几块用油纸包裹的压缩饼干散落在地,沾上黄土。
刀疤脸用靴子尖踢了踢那些饼干,嗤笑道:“什么救命粮?在聚居地,所有物资都归首领统一分配!你私藏食物,已经违反了第三条聚居地法规!”
“那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妇女扑倒在地,双手不顾一切地去拢那些饼干,尘土混着泪水在她脸上和泥,“上个月我跟着拾荒队出去,被腐兽追了两里地!差点就回不来了!我儿子得了辐射病,需要营养!你们不能这样!”
刀疤脸不为所动,抬脚踩住妇女的手背。粗糙的靴底碾着她的手,妇女发出痛苦的呻吟,却仍不肯放开掌心的饼干。
周围的居民越聚越多,脸上表情复杂——有愤怒,有恐惧,有麻木。一个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年轻人拉住了袖子。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起伏,但没有人上前。
陈琛的眉头缓缓皱起。在他的记忆里——那些跨越位面的记忆——文明崩溃往往从内部失衡开始。资源过度集中,底层被压迫,反抗的种子在沉默中萌芽,最终将整个体系撕裂。眼前的景象,与无数毁灭文明的序幕何其相似。
平衡之道,从来不是靠退让与忍耐实现的。平衡需要力量,需要智慧,更需要有打破不公的勇气。
“算了,陈琛兄弟,”老周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无奈,“我们惹不起护卫队。刀疤脸叫刘猛,是赵坤的心腹,手里有三条人命。上次有个拾荒者和他顶嘴,第二天就失踪了。”
陈琛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那妇女散落的饼干上,落在地面混合着泪水的尘土上,落在周围居民敢怒不敢言的脸上。然后他动了。
步伐不疾不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黄昏最后的天光从聚居地围墙的缝隙漏进来,将他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陈琛弯腰,扶起地上的妇女。他的动作平稳有力,妇女被他托着胳膊站起来时,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始捡拾那些散落的饼干,一块,两块,三块,仔细地拂去表面的尘土,重新用破布包好,塞回妇女手中。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刀疤脸刘猛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眼中凶光闪烁:“你是谁?敢插手护卫队执法?”
陈琛这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刘猛:“资源是聚居地所有人共有的。她用命换来的食物,理应属于她。”
“哈!”刘猛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在磐石聚居地,规矩就是首领的话!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谈‘理应’?”
话音未落,刘猛突然出手,蒲扇般的大手直抓陈琛衣领——这是街头斗殴常用的起手式,简单粗暴,靠的是力量和凶悍。
陈琛没有后退。在刘猛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陈琛微微侧身,左手如灵蛇般探出,不是格挡,不是反击,而是精准地扣住了刘猛的手腕。拇指按压在某个特定的位置,其余四指轻轻一扣。
刘猛的动作突然僵住。一阵奇怪的酸麻感从手腕直冲肩胛,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他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像铁钳一样,那力量并不狂暴,却异常稳定,让他动弹不得。
“你——”刘猛脸色一变。
周围的护卫队员这才反应过来,哗啦啦举起武器。三把砍刀,两柄改装步枪,全部对准了陈琛。金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老周和小队其他成员脸色煞白,连忙冲上前:“误会!都是误会!刘队长,这位陈琛兄弟刚来聚居地,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
“误会?”刘猛咬牙切齿,左手指着陈琛,“公然对抗护卫队,抢夺收缴物资,按聚居地法规,可以就地击毙!给我拿下!”
护卫队员们向前逼近一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清脆却坚定的女声穿透了紧张的气氛:
“住手!”
人群再次分开。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年轻女孩快步走来,大褂已经洗得发灰,但整洁平整。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额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明亮,里面燃烧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胸前挂着的金属徽章在火光下反光,上面刻着“医疗组-苏晴”几个字。
“苏医生?”刘猛看到来人,脸上的凶悍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强硬,“这小子妨碍公务,我们是在执行首领定下的法规。”
苏晴走到陈琛身边,先是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妇女,然后目光落在散落的饼干上。她蹲下身,捡起一块饼干,仔细检查包装——油纸上有暗褐色的斑点,那是干涸的血迹。
“这是b级压缩饼干,只有深入旧城废墟才能找到,”苏晴站起身,面对刘猛,“王姐上个月确实跟着拾荒队出去了,回来时左肩被腐兽抓伤,伤口深可见骨。她在医疗组躺了整整一周。这些饼干,确实是她用命换来的。”
刘猛皱起眉头:“苏医生,规矩就是规矩。私自藏匿物资必须收缴,这是为了聚居地的整体秩序。”
“秩序是为了让人活下去,不是为了让人去死。”苏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王姐的儿子王小明,八岁,三期辐射病,现在躺在西区医疗点。他需要这些营养。如果你今天拿走这些饼干,等于直接宣判那孩子的死刑。”
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小明那孩子我见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王姐丈夫去年死在腐兽嘴里,就剩这么个儿子了……”
刘猛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一眼苏晴,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眼神不善的居民,最终冷哼一声:“好,我给苏医生面子。但这小子——”他指向陈琛,“下次再敢插手护卫队事务,谁也保不住你!”
说完,刘猛狠狠甩开陈琛的手——其实陈琛已经松开了。他瞪了陈琛一眼,那眼神像淬毒的刀子,然后带着护卫队员转身离开,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危机暂时解除。妇女王姐抱着饼干,对着陈琛和苏晴连连鞠躬,泪水再次涌出,这次是感激的泪水。她抹了把脸,抱着布包匆匆向西区跑去——她的儿子在那里等着。
人群渐渐散去,但投向陈琛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与敬畏。
“谢谢你。”苏晴转向陈琛,伸出右手。她的手不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但指关节处有洗不掉的消毒水痕迹和陈旧伤痕。
“陈琛。”陈琛与她握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薄茧和微凉的温度。
“刚才很危险,”苏晴认真地说,“刘猛是赵坤最得力的打手之一,心狠手辣。你不该直接和他冲突。”
“看着不公之事,不能袖手旁观。”陈琛的回答简单直接。
苏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赞许。她转头对老周说:“周叔,带陈先生去登记处吧。最近外来者都要登记备案,这是新规定。”
老周连忙点头:“好,好,这就去。麻烦苏医生了。”
苏晴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却有种温暖的力量。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道余晖斜射而来,将她的白色大褂镀上一层金边。她转身走向西区,身影在昏黄的照明灯下拉长,最终融入那片最黑暗的区域。
陈琛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微动。在绝望的末世,在资源匮乏、人性经受极端考验的环境里,依然有人坚守着最基本的善良与正义。这或许就是平衡的支点,是让这个世界不至于彻底滑入深渊的锚。
登记风波·暗流初显
登记处位于聚居地中央广场旁,是一个用半个集装箱改造的小屋。铁皮墙上开了一扇窗户,玻璃早就碎了,用木板钉着。门是旧货车的车门改造的,开关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周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点起了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细微的哔啵声,昏黄的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一张旧书桌,两把缺腿的椅子用砖头垫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坐在桌后,正低头在破旧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清澈专注。
“小李,这位是陈琛兄弟,刚从外面回来,需要登记。”老周介绍道。
年轻人——小李——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陈琛,眼中闪过好奇。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支只剩半截的铅笔,纸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
“姓名、年龄、大寂灭前的籍贯、职业,以及如何来到磐石聚居地的,”小李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请如实填写,这关系到你在聚居地的居住资格。”
陈琛接过纸笔。纸是旧账簿撕下来的,背面还能看见模糊的数字印痕。他沉吟片刻,按照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开始填写:
姓名:陈琛
年龄:28
籍贯:旧城三区(已毁灭)
前职业:机械维修技师
抵达方式:跟随老周拾荒队从东侧荒原进入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登记处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铁皮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刘猛带着一个手下闯了进来,脸上的刀疤在油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小子,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刘猛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压迫的姿势,“登记?我看你是别想在聚居地待下去了!”
小李脸色一白,慌忙站起来:“疤哥,他、他已经登记完了。按照规矩,只要身份没有问题,就可以获得临时居住资格……”
“规矩?”刘猛突然一脚踹在桌子上。
桌子猛地向后滑去,撞在小李腿上。桌上的油灯摇晃,灯油溅出,在桌面上燃起一小簇火焰。小李手忙脚乱地拍灭火苗,登记表和铅笔散落一地。
“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刘猛指着陈琛,“这小子公然对抗护卫队,抢夺收缴物资,我怀疑他是外面拾荒匪派来的奸细!必须抓起来审问!”
“我不是奸细。”陈琛平静地说,弯腰捡起地上的登记表,“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
“是不是奸细,审过才知道!”刘猛一挥手,“带走!”
他的手下——一个脸上有麻子的年轻人——上前就要抓陈琛的肩膀。
陈琛没有躲闪,但在对方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肩膀微微下沉,身体侧转半圈。麻子脸抓了个空,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一步。这动作看似巧合,但在懂行的人眼里,是极为精妙的身法。
刘猛眼中凶光更盛:“还敢反抗?给我按住了!”
麻子脸恼羞成怒,这次双手齐出,想从背后锁住陈琛。陈琛向前踏出一步,恰好避开,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后一挥,手肘轻轻点在麻子脸的肋下。
“呃!”麻子脸闷哼一声,捂着肋部后退两步,脸色发白。
“疤哥,别冲动!”老周急忙插到中间,“陈琛兄弟救过我们全队的命!要不是他,我们今天根本回不来!他怎么可能是奸细?”
“救命恩人?”刘猛冷笑,“我看你们就是一伙的!老周,你再拦着,连你一起抓!”
气氛骤然紧绷。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将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显示出主人的控制力与自信。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
来人约莫五十岁,身高接近一米九,穿着深色西装——这在末世是极为罕见的。西装有些旧,但熨烫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头发向后梳得整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锐利的眼睛。那双眼像鹰一样,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终落在散落的文件和僵持的众人身上。
不需要介绍,陈琛已经知道这是谁。
聚居地首领,赵坤。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护卫队员,装备明显比刘猛的人精良——防弹背心,冲锋枪,战术腰带上的装备一应俱全。这些人站姿笔挺,眼神冷峻,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
“首领!”刘猛立刻收敛嚣张气焰,退到一边,微微躬身。
老周和小李也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赵坤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琛身上。那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剖开表面,看到内里的本质。
“怎么回事?”赵坤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首领!”刘猛抢先说,“这个新来的叫陈琛,公然对抗护卫队执法,抢夺收缴物资,还打伤了我的手下!我怀疑他是外部势力派来的奸细,正要抓起来审问!”
赵坤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被踩了脚印的登记表,就着油灯光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他抬头,看向陈琛:“你打的?”
“正当防卫。”陈琛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你的手下要抓我,我只是避免被抓住而已。”
“避免被抓住?”赵坤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在我的聚居地,护卫队有权逮捕任何可疑人员。反抗,就是违抗我的命令。”
“命令应该是为了保护聚居地的居民,”陈琛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不是纵容手下抢夺重病孩子的救命粮。如果这样的命令也要服从,那么这命令本身就是错的。”
房间里静得可怕。油灯芯燃烧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老周脸色煞白,偷偷拉了拉陈琛的衣角。小李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刘猛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在聚居地,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赵坤说话。
赵坤盯着陈琛,足足过了十秒钟。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刘猛:“他说的是真的?你们抢了一个重病孩子的食物?”
刘猛的笑容僵在脸上:“首领,我……我们只是按照规矩收缴私藏物资。我不知道那是……”
“不知道?”赵坤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怒意,“苏医生刚才已经跟我说了。那个孩子叫王小明,辐射病三期,在医疗组挂了名的。你不知道?”
刘猛额头渗出冷汗:“我……我可能忘了……”
“忘了。”赵坤点点头,突然一脚踹在刘猛腿上。
这一脚又快又狠,刘猛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我定下规矩,是让聚居地有序运转,不是让你们滥用职权欺压弱者!”赵坤的声音像淬了冰,“扣你三个月的食物配额,降为普通队员,巡逻任务加倍。现在,滚出去。”
“是……是!”刘猛咬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陈琛身边时,投来一个毒蛇般的眼神。
门被关上,房间里只剩下赵坤、他的四名护卫、陈琛、老周和小李。
赵坤重新看向陈琛,眼神复杂:“你很有勇气。但在这个时代,勇气往往死得最快。”
“我知道,”陈琛说,“但麻木地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
赵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笑容的雏形,也可能只是肌肉的痉挛。他再次打量陈琛,这次看得更仔细,从陈琛的头发、脸、肩膀、手臂,一直到脚上的旧靴子。
“你刚从外面回来,”赵坤说,“应该很清楚赤土荒原现在的情况。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我有事情要问你。”
说完,他不等陈琛回答,转身带着护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晚的嘈杂声中。
直到这时,老周才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陈琛兄弟,你……你刚才吓死我了!赵坤是什么人?整个聚居地他说一不二!你怎么敢那样跟他说话!”
“赵坤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陈琛若有所思。刚才的对峙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些细节:赵坤虽然独裁,但并非完全昏庸;他惩罚刘猛时毫不犹豫,说明他至少还维持着表面的公正;更重要的是,赵坤看他的眼神里,除了审视,还有某种……期待?
这个聚居地的首领,似乎也在寻找着什么。
小李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文件,抬头看了陈琛一眼:“你运气真好。上次有人顶撞赵坤,被当场打断了腿。不过……”他压低声音,“刘猛绝对不会放过你。他在聚居地经营多年,手下有一批亡命徒。你以后要特别小心。”
陈琛点点头,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在这个内外交困的聚居地生存下去,需要智慧,需要力量,也需要盟友。
老周带着陈琛离开登记处,穿过拥挤的中区巷道,最终停在一个集装箱前。这个集装箱位于中区边缘,靠近西区,位置相对僻静。门是用旧木板钉的,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
“这是我们拾荒队的一个备用住处,”老周打开锁,推开门,“你先住这里。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陈琛走进集装箱。内部空间大约六平方米,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一个旧木箱充当桌子,墙角堆着几个空水桶。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一丝微光。空气中有霉味和铁锈味,但至少干燥。
“多谢。”陈琛真诚地说。
老周摆摆手:“你救了我们全队,这点小事算什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见赵坤。”他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陈琛兄弟,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但在这个聚居地……有时候,知道得太多,管得太多,不是好事。你自己保重。”
说完,老周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琛关上门,在木板床上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今天的信息:
1. 聚居地内部阶级分化严重,资源分配极度不公。
2. 赵坤用铁腕统治,但可能面临着某种压力或挑战。
3. 护卫队是主要暴力机器,但内部也有矛盾。
4. 苏晴代表的医疗组可能是潜在的盟友。
5. 普通居民不满情绪积累,但缺乏组织和领导。
外部环境同样恶劣:腐兽威胁,资源稀缺,其他聚居地和拾荒匪虎视眈眈。
这是一个典型的内外失衡的系统。要改变它,需要找到关键的支点,施加恰到好处的力量。用力过猛,系统会崩溃;用力不足,改变不会发生。
就在陈琛沉思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咚,咚,咚。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陈琛睁开眼:“谁?”
“是我,苏晴。”
陈琛起身开门。苏晴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医疗箱,箱子上有红色的十字标志,已经褪色剥落。
“你受伤了。”苏晴的目光落在陈琛的左臂上——那里有一道不明显的划伤,是白天躲避腐兽时留下的,血迹已经干涸。
陈琛侧身让她进来。集装箱里没有椅子,苏晴就站在门边,打开医疗箱。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药品和器械:几卷绷带,几瓶消毒水,镊子,剪刀,都用酒精棉仔细擦拭过。
“坐床上吧,我看看伤口。”苏晴说。
陈琛坐下,卷起左臂袖子。伤口不长,但有点深,边缘微微红肿。
苏晴用镊子夹起酒精棉,动作熟练地清理伤口。她的手指很稳,眼神专注,长睫毛在油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谢谢你。”陈琛说。
“不用谢,”苏晴没有抬头,“你今天帮了王姐,也是帮了医疗组。那个孩子如果得不到营养,可能熬不过这个星期。”
“赵坤知道这种情况吗?”陈琛问。
苏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但他不在乎。聚居地的水净化装置每天能生产五吨净水,但他只拿出两吨分配给居民,剩下的要么囤积,要么浪费。食物仓库里堆满了罐头和压缩干粮,但西区的孩子连糊糊都喝不饱。”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陈琛听出了压抑的愤怒。
“没有人反抗?”
“有,”苏晴抬起头,看着陈琛的眼睛,“三个月前,西区的居民组织过一次请愿,要求增加食物配额。赵坤答应了,但第二天,请愿的发起人就失踪了。一周后,有人在垃圾堆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身上有拷打的痕迹。”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公开反对赵坤。护卫队每天巡逻,任何集会都会被驱散。人们私下里抱怨,但敢怒不敢言。”
陈琛沉默了。高压统治,恐怖手段,资源垄断——这是一个独裁政权的标准配置。要推翻它,需要耐心,需要策略,更需要时机。
“你要小心,”苏晴包扎好伤口,轻声说,“刘猛今天丢了面子,一定会报复。赵坤虽然让你明天去见他,但这未必是好事。他可能想利用你,也可能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威胁。”
“我知道。”陈琛说。
苏晴收拾好医疗箱,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的提手,似乎在犹豫什么。
集装箱外传来远处的声响: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呵斥,巡逻队的脚步声,以及永不停息的、聚居地本身的嗡鸣——那是数百人挤在狭小空间里生活所产生的声音,混杂着希望与绝望。
“陈琛,”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你……如果你想改变些什么,也许……我可以帮忙。”
陈琛看向她。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定,也照亮了她嘴角微微的颤抖——说出这句话需要勇气,在这个监控严密的聚居地,可能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医疗组能接触到各个区的人,”苏晴继续说,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会后悔,“我们了解居民的需求,知道谁不满,谁有能力,谁愿意冒险。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医疗组有一些储备药品,关键时刻能救命。”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需要判断,需要权衡。苏晴的提议可能是一个突破口,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尽管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是真诚的。
“我需要时间观察,”陈琛最终说,“也需要了解更多信息。但现在,谢谢你愿意信任我。”
苏晴点点头,似乎松了口气:“我住在东区医疗站,二层最里面的房间。如果需要找我,就说要看病。”
她提起医疗箱,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琛一眼:“小心刘猛。他可能今晚就会动手。”
“我会的。”
门被轻轻关上。集装箱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门缝下透进的一线微光。
陈琛靠在墙上,听着苏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抬起手臂,看着包扎整齐的绷带,那上面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苏晴的淡淡药香。
夜更深了。聚居地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只有巡逻队的手电光束在巷道间扫过,像黑暗中游弋的独眼怪兽。远处传来腐兽的嚎叫,声音穿透厚重的围墙,在聚居地上空回荡,提醒着每个人:墙外的世界更加危险。
陈琛闭上眼,但并没有睡。他的意识沉入深处,开始整理记忆中的知识——那些来自万宇位面的、关于平衡与秩序、关于权力与反抗、关于如何在绝境中寻找希望的知识。
明天与赵坤的会面,将是一个开始。
无论是机会,还是陷阱,他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平衡之道,始于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