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血平原的夜晚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无数纪元以来,在这片土地上断裂的兵器、破碎的战甲、以及干涸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被风沙反复打磨之后形成的一种独特气息。但今夜,这股铁锈味似乎被什么冲淡了。也许是帅帐外那几株新移栽的夜息草,也许是案头那盏燃烧的龙涎香,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安澜岚儿站在帅帐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紫金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悟道茶。她在门外站了快有半盏茶的功夫,犹豫着要不要掀开那道帘子。
她今天没有穿战甲,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金色的长发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甚至还破天荒地在耳垂上挂了两枚小小的星辰石耳坠,那是她及笄那年母亲送给她的礼物,已经很多年没有戴过了。
帐帘忽然从里面掀开。石子腾探出半个身子,差点和她撞个满怀。
“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石子腾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托盘,“进来吧。”
岚儿抿了抿嘴唇,端着托盘走了进去。帅帐里比平时整洁了许多,那张堆满了军报的案几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上面只放着一只白玉花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从哪折来的野花。花是暗红色的,和魔血平原的土地一个颜色,蔫蔫地垂着头,看上去活不了多久。
“你找我?”岚儿把托盘放在案几上,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石子腾坐回那张虎皮大椅上,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岚儿倒了一杯,“坐。”
岚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她垂着眼帘,看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汤,没有说话。
“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算一笔账。”石子腾开口了。
岚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什么账?”
“嫁妆。”石子腾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岚儿愣住了。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满是茫然:“什么嫁妆?”
“你的嫁妆。”石子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军粮调配,“你爹安澜那个老登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好歹也是不朽之王,女儿出嫁总不能两手空空吧?我寻思着,你们安澜族的宝库里应该还有不少存货。上次我拿来炼阵的那些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好东西你爹肯定藏得更深。”
岚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羞红,是气红的。
“你……你上次搬空了半个宝库还不够?”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是公事。”石子腾摆了摆手,“炼九宫灭绝大阵是为了圣界的大业,用的材料自然该由各族分摊。但嫁妆是私事,是你个人的心意。公私要分明。”
岚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她瞪着石子腾,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满是委屈和恼怒。她今夜特意换了衣裳,戴了耳坠,还亲手沏了茶,结果这个男人把她叫来,就是为了跟她讨嫁妆?
石子腾看着她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腹黑,只有一种看到小孩子闹脾气时才会流露出的无奈和宠溺。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岚儿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咚。”
“哎哟!”岚儿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石子腾在她旁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你爹那宝库,你就是想搬,我也得拦着你。上次炼阵已经掏空了你们安澜族大半的家底,再搬下去,你爹醒过来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岚儿揉着额头,心里那团委屈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她偷偷看了石子腾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和她第一次在黄金天宫里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痞里痞气的,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那你叫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岚儿放下手,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就是想看看你。”石子腾说得很随意,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脸,“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都没顾上跟你说话。你神魂里的暗伤上次只是暂时压制,要彻底根除还得再施几次针。今晚正好有空。”
岚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却被石子腾伸出的手指轻轻托住了下巴,将她的脸重新转了回来。他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触碰到她下颌的皮肤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酥麻。
“别动。”他轻声说,另一只手的指尖已经多了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长针。
那是他以先天一炁凝结而成的针,每一根都蕴含着他内景地中最纯粹的本源之力。上一次为岚儿疗伤时,他用的是最粗暴的方式,因为那时候他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震慑住这两位帝女。但今晚不需要了。今晚只是纯粹的疗伤。
针尖刺入岚儿眉心处的穴位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不疼,只有一种温热的、如同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先天一炁顺着针尖缓缓渡入她的识海,将那些残留在神魂深处的暗伤碎片一点点地剥离、融化。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经脉中的郁结点被一一冲开,神魂中那些刺痛的位置被一一抚平,整个人仿佛被泡在一池温暖的水中,轻飘飘的。
不知过了多久,岚儿感觉到那根针被轻轻拔出。她睁开眼,正好对上石子腾那双深邃的黑眸。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岚儿轻声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石子腾笑了笑,将长针收回内景地中。他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枝蔫头耷脑的野花,随手摆弄了两下。
“这花是你摘的?”他头也不回地问。
“……嗯。”岚儿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承认一件很丢人的事。
“丑是丑了点,不过放在这儿挺合适。”石子腾转过身,靠着案几,双手抱胸,“魔血平原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能长出一朵花来,本身就不容易。”
岚儿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忽然觉得今晚的自己很可笑。特意换了衣裳,戴了耳坠,沏了茶,折了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一样站在他的帅帐外犹豫了半盏茶的功夫。结果这个男人一开口就是跟她讨嫁妆,还弹她的额头,还说她摘的花丑。
可是,当他对她说“就是想看看你”的时候,当她神魂中的暗伤被他一根根针小心翼翼地剥离的时候,当他靠着案几说那朵花“放在这儿挺合适”的时候,她又觉得今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萧炎。”岚儿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嫁妆……是真的吗?”
石子腾看着她。岚儿坐在那里,金色的长发在龙涎香的烟雾中显得格外柔软,耳垂上那两枚星辰石耳坠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忍心跟她开玩笑。
“真的。”石子腾说,“你爹不给嫁妆,我也娶。”
岚儿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茶是苦的,但她的心里是甜的。
帐外,魔血平原的夜风依旧呼啸。但帐内,那盏龙涎香的烟雾却安静地升腾着,将那枝蔫头耷脑的野花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暖的香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