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竦王府。
苏景宜披衣坐在书房灯下,他面色苍白,时不时低咳几声,单薄的身子裹在厚厚锦袍中,仍显孱弱。
中秋宫变的消息早已传遍上京。
他虽未亲至,却也听闻了大概。
四哥谋逆被诛,淑妃被废。
一场盛宴,转眼血流成河。
“咳咳……”
他又咳了几声,以帕掩口,帕上隐见血丝。
他瞧着面前摊开的一幅东云疆域图,手指在北境与西疆之间缓缓移动,眉头紧锁。
门外传来细微叩击声。
苏景宜神色一凛,袖中滑出一柄匕首,沉声道:
“何人?”
“故人来访。”
门外声音嘶哑低沉,与方才公主府中如出一辙。
苏景宜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沉默片刻,终是收起匕首,起身开门。
洛戢立在门外,斗篷上沾着夜露。
“六殿下。”
他微笑:“不请在下进去坐坐?”
苏景宜侧身让开,待洛戢入内,迅速合上门扉。
他转身盯着这位不速之客,语气冰冷:
“先生好本事,宫中戒备森严,也能来去自如。”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洛戢自顾自在椅中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疆域图:
“殿下在研究……何处可作退路?”
苏景宜面色不变:“先生有话直说。”
洛戢轻笑:
“殿下快人快语,那在下便直说了。”
“靖王已死,淑妃被废,千澜公主拒绝合作。如今这满朝上下,能成大事者,唯殿下耳。”
“大事?”
苏景宜挑眉:
“先生所指何事?”
“自然是……”
洛戢倾身,声音压低:“那个位置。”
苏景宜沉默。
洛戢继续道:
“殿下韬光养晦多年,装病示弱,甚至不惜替靖王顶罪,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其不意,一举定鼎?”
“如今靖王自寻死路,二皇子虽扳倒大敌,却也暴露锋芒,必遭陛下猜忌。千澜公主是女子,终难服众。至于其他几位皇子……庸碌之辈罢了。此时,正是殿下最好的时机。”
他每说一句,苏景宜眸色便深一分。
待洛戢说完,书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两人面上光影明灭不定。
良久,苏景宜缓缓开口:
“先生要我如何做?”
洛戢眼中掠过一丝得意之色:
“很简单。殿下只需……”
“只需与你合作,帮你捉拿江绮露,是吗?”
苏景宜忽然打断他。
“阁下这筹码,确实诱人。”
他往后靠进椅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
“可惜,本王福薄,怕是承受不起。”
洛戢一怔:“殿下这是何意?”
“意思很简单。”
苏景宜缓缓道:
“本王这身子,自己清楚。”
“太医说若能好生将养,或可活到而立之年;若劳心劳力,怕是连明年春天都熬不过。皇位再好,也得有命坐才行。”
“人各有命,本王这辈子,能活着看到母妃安享晚年,能在这竦王府中偏安一隅,已是幸事。至于那至尊之位……”
他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
“本王从未想过,也从不想要。”
他抬眼看着洛戢,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
“先生方才说,三皇姐拒绝了您。那她可曾告诉您,她拒绝的理由?”
“……”
“她没说,那我替她说。”
苏景宜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洛戢:
“因为江绮露离京前,也来找过我。”
洛戢脸色终于变了。
苏景宜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信纸已有些陈旧,边缘微微卷起。
他将信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若有人许诺高位,万勿应允。”
“这是她离京前,派人秘密送到我手中的。”
苏景宜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说,若您来找我,便让我将这封信烧给您看。”
洛戢盯着那簇火焰,眼中幽光剧烈波动,最终化为一片冰寒。
“她还说……”
苏景宜拍了拍手上灰烬:
“您许的承诺,从来都兑现不了。苏景宣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话音落,书房内死寂一片。
洛戢缓缓起身,斗篷无风自动。
他盯着苏景宜,一字一句:
“殿下就不怕……”
洛戢声音渐冷。
“怕什么?”
苏景宜轻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阁下若想取本王性命,此刻便可动手。只是本王提醒阁下一句,这竦王府虽小,却也不是任人来去之地。”
洛戢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毒蛇般阴冷。
最终,他转身,玄色身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苏景宜微微一笑:
“先生慢走,不送。”
苏景宜独自站在书房中,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来人!”
他唤来暗卫: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竦王府闭门谢客,任何人来访,一律推说本王病重,不见。”
“是。”
两日后,左相江绮风自请外放的消息,传遍了上京城。
消息是早朝后传出的。
据说江相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呈上请辞奏疏,字字恳切。
皇帝起初不允,君臣二人闭门长谈许久,最终陛下叹息一声,准了江相所请。
但并非罢官,而是外放巡视江南,官职仍领左相衔,归期不定。
于是满朝哗然,谁不知江绮风是陛下最为倚重的能臣?
谁不知他年方二十六便位极人臣,前途无量?
中秋宫变刚过,朝局动荡,正是用人之际,他竟在此时自请离京?
一时间,猜测纷纭。
有人说江相是因方家女嫁作翊王妃,心灰意冷,不愿再留伤心地。
有人说他是看清了夺嫡凶险,急流勇退以避锋芒。
也有人说他是奉了密旨,暗中查办某桩大案……
众说纷纭,真相却只有御书房中那对君臣知晓。
“你想清楚了?”
御案后,旭帝看着阶下长跪的年轻臣子,目光复杂。
不过两日,这昔日温润如玉的东云左相,眼下已现出淡淡青影,整个人瘦了一圈。
“臣,想清楚了。”
江绮风伏地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臣才疏德薄,难当大任,恳请陛下准臣辞去左相之职,归隐田园。”
旭帝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秋阳正好,照在太液池粼粼波光上,碎金般晃眼。
可这满目繁华,却压不住心头那阵挥之不去的疲惫。
中秋宫变,亲子弑父,血流祁阳宫。
他虽早有所料,可真当那一剑刺来,当苏景宣瞪着眼倒在血泊中,当他下令将淑妃打入冷宫时,心头那股迟来的钝痛,依旧啃噬着他。
帝王之路,从来孤绝。
“告诉朕真正的原因。”
旭帝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方家女已嫁,此事朕知你心中苦楚,可你不是会因私废公之人。”
“江绮风,朕赏识你,不止因你才华,更因你心性坚韧。朕看着你从翰林院走到今日,你是什么性子,朕清楚。”
“当年你父母早逝,独自撑起江家,面对朝局动荡,从未退却。如今便要将八年心血、半生抱负,尽数抛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