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沈南冷笑一声。
“王总,你是在跟我开玩笑还是在谈学术研讨?”
“亦或者是在跟我谈政治任务?”
沈南都不再喊他同志了,直接叫王总了,这就是态度的转变。
王振海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他完全没想到沈南居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么说他,这让他一下子脸面都掉地上了。
“沈书记,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清产核资不是请客吃饭,它涉及到资产评估、债务核实、产权界定……”
“每一步都需要专业的中介机构进场,需要时间。”
王振海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恼怒,开口解释一句。
“时间?”
沈南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厂区。
“来,你过来看看外面。”
”现在咱们淮钢的炼钢炉停了三座,工人的工资拖了两个月,食堂的菜里更是见不到一点儿油星。”“
“而与此同时,周建华和赵东林的儿子在海外买豪宅、开公司。”
“你跟我说需要时间?”
”你那些时间,是留给谁的?”
“如果你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我们只能往最差的方向去猜了。”
沈南的话让王振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沈南指的是什么?
就在昨天,他还接到一个电话,是赵东林的一个远房亲戚打来的,让他妥善处理一下集团在海外的几个离岸账户。
他当时含糊其辞,现在想来,后背直冒冷汗。
“沈书记,我……”
王振海想辩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王总,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沈南转过身,目光如刀。
“从明天开始,省纪委工作组进驻淮钢,全面接管财务系统。”
“所有的账本、凭证、银行流水,一个字都不许少。”
“谁敢藏、敢毁、敢篡改……”
说到这里,沈南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财务总监赵凯身上。
“我就让谁去跟赵东林作伴。”
赵凯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听到沈南点自己的名,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镜差点滑下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王振海,却发现王振海正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沈书记,我……我一定配合。”
赵凯的声音细若蚊蝇。
他也是刚上位的,但是身为一个“老淮钢人”,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门道道了。
赵凯心里明白,自己就是那个最容易被牺牲掉的账房先生。
这些年,他的上任帮周建华和赵东林做了多少假账,转移了多少资产,他不是不知道。
而且当初他也参与进去过。
现在,报应来了。
沈南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工会主席老孙头。
老孙头六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的口袋里还别着一支钢笔。
他是淮钢的老资格,从普通炉前工干起,一步步做到工会主席,在工人中威望极高。
他看着沈南,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期盼。
“孙主席。”
沈南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是工人的主心骨。”
“淮钢的工人,现在是什么想法?你这个主席肯定是清楚的吧?”
老孙头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背虽然有点驼,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老孙头走到沈南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和账页复印件。
“沈书记。”
老孙头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信您。”
“淮钢的工人,也信您。”
老孙头说着,将照片和账页摊在桌上。
“这是过去五年,我记的每一笔账。”
“哪笔钱该发没发,哪笔钱莫名其妙地进了私人的腰包,哪笔钱被拿去做所谓的投资了。”
“我老孙头都记着呢。”
“您要清产核资,我老孙头第一个支持。”
”而且,我敢保证,淮钢八千名工人,没有一个人会拖您的后腿。”
老孙头双目有些浑浊,但是却掷地有声。
看到老孙头的样子,王振海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反观赵凯,却是一脸的无所谓。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过的事情抹不平的,必须要付出代价。
沈南拿起一张照片,上面是几台巨大的轧钢机被拆得七零八落,工人们站在旁边,眼神空洞而绝望。
“这是三年前的事。”老孙头指着照片,声音有些哽咽。
“当时的周建华把三分厂的设备低价卖给了茂源贸易,其实就是卖给了他自己。”
“那些设备,都是八成新的进口生产线,说卖就卖了。”
“而茂源贸易转手就把设备卖到了邻省,赚了三千万。”
“这三千万,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我们不知道,但设备被拆走的那天,三分厂的工人们全都哭了。”
老孙头双目带着一丝动容,显然又想到了当天的情景。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
连王振海都低下了头,不敢看那些照片。
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是事实,但他更知道,这些事实背后,是一张他根本无力反抗的权力的网。
沈南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合上布包,郑重地看着老孙头。
“孙主席,您记的这本账,比任何审计报告都珍贵。”
“清产核资,不只是查账,更是查人心。”
“有您这样的工人,淮钢就还有救。”
老孙头红了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
沈南回到座位上,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同志们,清产核资,是淮钢重生的第一步。”
“但是这一步,必然会很痛,必然也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
“但我沈南在这里立下军令状。”
“无论阻力多大,无论涉及到谁,我都要把这潭浑水抽干,把那些藏在里面的泥鳅,一条一条地捞出来!”
“摔在地上。”
他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段寒飞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书记。”
段寒飞压低声音。
“出事了。”
“三分厂的仓库,刚才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