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秋菊开得正盛,陈巧儿却无暇欣赏。
她蹲在福宁殿后侧的排水沟旁,指尖抚过青砖上一道极细的划痕——这不是磨损,是有人近期用锐器撬动过的痕迹。她昨日才在这处暗格里藏了一份将作监新作的弩机图纸,今日打开,绢帛的折痕方向变了。
有人动过,又原样放回。
“陈娘子,陛下传您去崇政殿。”身后传来小太监尖细的嗓音。
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时脸上已换作温驯笑意:“劳烦公公带路。”
穿过宫墙夹道时,她注意到斜后方三十步外,一个穿绿袍的内侍正假装修剪花枝,剪刀拿反了,刃口朝上。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已将此人特征记下——左眉有痣,步伐左高右低,应是旧伤导致的跛足。
她在汴梁宫廷待了不过半月,已经学会了从脚步声分辨来人,从衣角沾的尘土推断对方去过何处,从茶水温量判断觐见等待时间。这些都是前世看谍战剧学来的皮毛,没想到在北宋末年竟成了保命的本事。
崇政殿内,官家赵佶正与几位大臣议事。陈巧儿跪在殿外候着,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论声。
“陛下,此等机关器械若流落民间,后果不堪设想!臣以为,应将陈巧儿所献图纸全部收入内藏库,由将作监专人保管,不得外传。”说话的是新任枢密院检详文字官郑居中,此人陈巧儿认得,正是李员外那位京城靠山——权臣王黼的姻亲。
另一位大臣冷笑:“郑大人这是要将天下能工巧匠都当成贼来防?陈娘子所献水转连磨、纺纱机械,已在京东东路推广,今年夏税收缴较往年增加三成,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陈巧儿垂眸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早料到会有人拿“技术保密”做文章,所以每张图纸都设置了暗记,重要部件拆分成三份,分别放在将作监、军器监和自己手中。想偷?偷去的也是残缺品。
“宣陈巧儿觐见。”
她低头趋步入殿,行礼如仪。赵佶正把玩着一件她新制的浑天仪模型,黄铜球面上星辰点点,用手摇动曲柄便可模拟天体运行。这位以书画闻名的皇帝对奇巧之物兴趣浓厚,反倒不怎么关心那些机关的实际用途。
“陈娘子,郑爱卿建议将你的图纸收归内藏库,你意下如何?”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扫过郑居中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又看向皇帝手中的浑天仪,忽然笑了。
“陛下,臣妾有个故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佶来了兴致:“讲来听听。”
“从前有个樵夫,在山上发现一棵奇树,树汁能治疮疾。樵夫很高兴,把树汁装进葫芦里,藏在家中地窖,生怕别人偷去。结果一年后,葫芦里的树汁干涸了,而山上那棵树因为无人照料,早已枯死。陛下,树汁离了树,便不是活水;图纸离了匠人,便是死物。”
郑居中脸色一变:“你这是暗讽陛下——”
“臣妾不敢。”陈巧儿恭敬地低下头,“臣妾只是想说,臣妾人在京城,图纸便在人手。若有一日臣妾返乡,自会将所有图纸誊抄一份交予将作监。至于现在,臣妾每日在将作监当值,图纸随时可取,何须特意收入内藏库?倒是郑大人如此着急,莫非是...怕图纸被人偷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余光却死死锁住郑居中的反应。
郑居中眼角微跳,旋即恢复如常:“荒谬!本官是为了朝廷安危着想!”
赵佶摆了摆手:“好了好了,陈娘子说得有理,图纸暂且放在将作监,由她自行保管。退下吧。”
陈巧儿叩首谢恩,起身时与郑居中擦肩而过。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不是普通的松烟墨,而是徽州特产的桐油烟墨,贵比白银。一个小小检详文字官,用得起这种墨?
走出殿门,她才发觉后背已经湿透。
花七姑今日也不太平。
她本是应郑贵妃之邀,去翠微殿教习歌舞。郑贵妃是王黼的族妹,在后宫位份不算最高,但因着王黼的权势,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七姑来之前,陈巧儿就叮嘱过:“郑贵妃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
七姑当时反问:“那你觉得后宫谁可信?”
陈巧儿想了想:“谁都不信。”
所以当郑贵妃笑盈盈地拉着她的手,说要认她做“宫中姐妹”时,七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感动得眼眶泛红:“娘娘抬爱,民女何德何能...”
“哎呀,说什么民女不民女的。”郑贵妃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你那个《霓裳羽衣舞》跳得真真是好,陛下看了龙颜大悦,昨儿还跟本宫夸你呢。”
七姑接过茶,指尖微顿。她注意到了——茶是凉的。
秋日里待客,上凉茶,要么是故意的下马威,要么是这茶本就不打算让人喝。她借着起身行礼的动作,将茶碗悄悄放在案几边缘,并未沾唇。
“娘娘谬赞,民女不过是山野粗人,哪比得上宫中舞姬的科班功底。”
郑贵妃掩口笑道:“你倒是谦逊。来,本宫带你看看院中新栽的菊花,都是御花园新培植的品种。”
七姑跟着她走到院中,一边赏花一边闲聊。郑贵妃看似漫不经心地问起陈巧儿的事:“你家那位陈娘子的机关术,当真是鲁大师亲传?本宫听闻鲁大师当年在宫中留下了一批图纸,据说藏得极深,至今无人找到...”
七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鲁大师遗留图纸的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陈巧儿从未公开提过,甚至连将作监的同僚都只以为她继承了部分技艺。郑贵妃怎么会知道?
“娘娘说笑了,”七姑笑容不变,“鲁大师仙逝多年,留下的不过是一些寻常手稿,哪有什么秘密图纸。巧儿常说,真正的技艺是长在手上的,不是写在纸上的。”
郑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意掩盖:“说得也是。来,本宫带你去看看那边的墨菊...”
七姑陪着她转了一圈,又即兴跳了支短舞,这才得以脱身。走出翠微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拐角处,一个绿袍内侍正探头张望,左眉有颗痣。
七姑不动声色地走了。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陈巧儿正蹲在院子里拆一个鲁大师留下的机关盒。那是个巴掌大的铜匣,表面雕着繁复的花纹,需要同时转动六个齿轮到特定位置才能打开。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了?”七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郑居中被皇帝训了一顿,散朝后直接出宫了,没人找我麻烦,自然早回。”陈巧儿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拨动齿轮,“你呢?”
“郑贵妃请我喝茶,凉茶。”七姑接过她手中的铜匣,翻来覆去看了看,“她还问鲁大师的图纸。”
陈巧儿的手停了。
“她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她知道得很具体,连‘藏得极深’这种话都说了,不像是道听途说。”七姑把铜匣还给她,“还有,我看到一个绿袍内侍,左眉有痣,走路左高右低,在翠微殿外盯梢。”
陈巧儿猛地抬头:“你也看到了?”
“也?”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她们被盯上了,而且不止一个人。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手指继续转动齿轮,咔嗒一声,铜匣开了。里面没有图纸,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宫墙千仞,不如人心难测;机关万变,不若天眼昭昭。”
纸条背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北斗七星的形状,但第七颗星的位置画了个圈。
七姑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陈巧儿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
“这不是北斗七星...这是鲁大师的暗记。那个圈不是星星,是‘口’字,代表‘监’。”
“将作监?”
“不,是都水监。”陈巧儿的声音压得很低,“鲁大师生前最后一个任职的地方,不是将作监,是都水监。他晚年被调去修水利工程了。”
七姑愣住了:“所以真正藏着图纸的地方...”
“不在宫里,在都水监的档案库。”陈巧儿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有人知道这件事,所以在宫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到。现在他们急了,想从我嘴里套出线索。”
“那郑贵妃——”
“是饵。”陈巧儿拍掉手上的灰,“她故意告诉你鲁大师的图纸,就是想看你反应。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会露出破绽。”
七姑后背一阵发凉:“那她知道我...”
“不知道,她只是试探。”陈巧儿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后才回来,“但从今天开始,你要小心。我们被人盯上了,而且是两拨人——一拨是李员外那边的,想害我;另一拨...背后的人,想利用我。”
“你怎么知道是两拨?”
“因为手法不一样。”陈巧儿伸出手指,“李员外那边的人,行事粗糙,上次的坠物、落水,都是直接要命。但今天的排水沟暗格,撬得很小心,放了东西还恢复原样,这是想偷信息,不是想杀人。两拨人目的不同,一拨要我死,一拨要我手里的东西。”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握住陈巧儿的手:“那我们走,离开汴梁,回沂蒙山。”
“走不了。”陈巧儿苦笑,“皇帝不放人,郑贵妃盯上了你,郑居中盯上了我。我们现在走,就是畏罪潜逃,罪名会更大。”
“那怎么办?”
陈巧儿看着被烧成灰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既然他们想玩,我就陪他们玩到底。七姑,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翠微殿教舞,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记住翠微殿里每个人的脸,每个进出的人,每次郑贵妃见了谁。我要画一张后宫的关系网,看看鲁大师的图纸到底牵动了多少人。”
七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李员外那边...没有动静?”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陈巧儿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陈娘子,郑大人命小的给您送件礼物,说今日殿上多有冒犯,聊表歉意。”
陈巧儿接过漆盒,道了谢,关上门。
打开漆盒的瞬间,她的脸色彻底变了。
盒子里是一把匕首,做工精良,刀刃上刻着两个字——“殉情”。
而匕首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七姑舞姿倾城,不知血染翠微殿,是否依旧动人?”
七姑凑过来看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这不是偷图纸,这是威胁。李员外那边的人,终于亮出了底牌——他们动不了陈巧儿,就要动花七姑。
而翠微殿,那座七姑每天都要去的宫殿,正是最方便的动手之地。
陈巧儿缓缓合上漆盒,手指在盖子上敲了敲,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七姑都觉得陌生——不是温柔的笑,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笑。
“七姑,”她说,“明天你照常去翠微殿。”
“可是——”
“你放心。”陈巧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铜管,拧开盖子,里面是几枚比米粒还小的药丸,“这是我用乌头、半夏和雷公藤炼的‘三毒丸’,遇水即溶,无色无味。从明天起,你每天带一颗在身上。”
七姑瞪大了眼睛:“你要我毒死郑贵妃?”
“不,我要你防身。”陈巧儿将铜管塞进她手里,“如果有人敢在翠微殿动手,你就把药丸扔进最近的茶碗或酒壶里。记住,只扔一次,扔完立刻找借口离开,不要回头看。”
“这药...”
“不会死人,但会让喝的人浑身起疹、呕吐不止,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好。”陈巧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要让他们知道——动你,就要付出代价。”
夜色渐深,两人躺在床上面面相觑,谁都没有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宫墙的影子长长地拖进院子里,像一只巨大的手,正缓缓合拢。
七姑忽然开口:“巧儿,你说实话,鲁大师的图纸里,到底有什么?”
陈巧儿沉默了很久,久到七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怎么回去的办法。”
七姑猛地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女人。月光下,陈巧儿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幽蓝的火焰。
“图纸里记录了他所有穿越时空的实验数据,失败的原因,成功那天的天象、时辰、地理坐标...有了这些,我就能计算出下一次窗口期,精确到时辰。”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图纸还没找全。”陈巧儿闭上眼睛,“但快了,我已经从都水监的档案里找到三份碎片。还差最后一份,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哪里?”
陈巧儿没有回答。
她已经睡着了,或者说,假装睡着了。
七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也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一个跛足的影子一瘸一拐地走过,在窗下停留了片刻,然后消失在宫墙的暗影中。
而远处翠微殿的方向,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凄厉如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