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娘子,蔡太师府上的轿子已经到了。”
陈巧儿放下手中的鲁班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汴梁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汴河上的丝竹之声。
她看了一眼来传话的驿馆杂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蔡府。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了。
自从“永定柱”新法在垂拱殿偏殿修缮中大获成功,皇帝亲口说了句“此女颇有心巧”之后,京城里的请柬就像雪片一样飞来。有真心结交的,有慕名而来的,更多的是想把她这颗棋子摆上自家棋盘的人。
前两次,她都借故推掉了。
“陈娘子,这回可不好再推了。”杂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又几分提醒的意味,“蔡府派来的可不是普通管事,是蔡太师府上的王管家。您看……”
陈巧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管家,那是蔡京身边的老人,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朝廷二三品大员。他亲自来接一个从八品的将作监女吏——这阵仗,已经不是“给面子”三个字能解释的了。
“七姑呢?”她问。
“花娘子在厨房给温先生熬药呢,小的这就去请。”
陈巧儿点点头,转身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镜中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一双手虽然修长白皙,指节却比寻常女子粗硬些,那是常年与木料铁器打交道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
来汴梁三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不站队,不结党,只管埋头做事。可现在看来,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碰就能避开的。
京城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蔡府的宴席设在正厅东侧的暖阁里。
陈巧儿与花七姑到的时候,暖阁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上首空着两个位置,显然主客还未到。两侧坐着的,有穿着官服的工部官员,有锦袍玉带的京城富商,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陈娘子来了!”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陈巧儿认得此人——周德茂,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正是当初负责接待她们、索贿不成便百般刁难的那位。后来陈巧儿在将作监站稳脚跟,周德茂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变成了最殷勤的“伯乐”。
陈巧儿心里明镜似的:这种人,笑脸背后从来都藏着刀。
“周大人客气了。”她微微欠身,不卑不亢。
花七姑跟在身后,一身素雅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妩媚风流。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暖阁,在角落里一个低头喝茶的青衣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来来来,我给陈娘子引见几位朋友。”周德茂热情得像在招待亲闺女,“这位是开封府的李判官,这位是京师织造局的赵监丞,这位是……”
陈巧儿一一见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今日座上宾,全是京城各要害部门的中层官员。品级不高,却个个手握实权。蔡京让这些人作陪,意思很明白:你在京城办事,处处都要跟他们打交道,识趣的话,就该知道怎么选。
“蔡太师到——”
一声通传,暖阁里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缓步走入,身穿紫袍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在胸前,乍一看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刀子,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都坐吧。”蔡京在主位落座,声音不高,却自带威压。
众人齐齐行礼,待他抬手才敢坐下。
陈巧儿与花七姑坐在左侧末席,位置不显眼,却正好能将整个暖阁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蔡京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陈巧儿身上:“这位就是将作监新来的陈巧儿陈娘子?”
“正是民女。”陈巧儿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蔡京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得像长辈在跟晚辈说话,“老夫听说了,你在垂拱殿偏殿用的那个‘分段式顶升法’,还有‘永定柱’新法,都是好法子。工部那帮老家伙办不了的事,你一个年轻女子办成了,难得。”
这话说得漂亮,既肯定了陈巧儿的才干,又暗讽了工部旧人。在场几个工部官员脸色都不太自然,却只能赔笑。
“太师谬赞,民女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陈巧儿答得不卑不亢,“鲁大师留下的手稿里,有许多精妙构思,民女只是略加变通罢了。”
“鲁大师?”蔡京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是那个……鲁迁?”
“正是。”
蔡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而与其他人说起了京城的逸闻趣事。
花七姑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喝茶,看似漫不经心,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那个角落里的青衣男子。那人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仿佛这场宴席与他无关。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宴至中段,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周德茂提议行酒令,众人纷纷附和。陈巧儿推说酒量浅,只以茶代酒。花七姑倒是被拉进了局中,三巡下来,面色如常,反而让几个有心灌酒的官员自讨没趣。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我有要事禀报王管家!”
“你什么人?这是蔡太师的宴席,岂容你乱闯!”
“我是将作监的工匠张老四!我有天大的冤情要禀!”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推搡和呵斥声。
陈巧儿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张老四?那不是她在修缮偏殿时,负责木料验收的那个老师傅吗?当时她看他手艺精湛,还特意向将作监推荐,让他做了领班工匠。
他来做什么?
“怎么回事?”蔡京皱起眉头,语气不悦。
王管家连忙出去查看,片刻后回来,低声在蔡京耳边说了几句话。蔡京的表情从愠怒变成了玩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陈巧儿一眼。
“让他进来。”他说。
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正是张老四。他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太师爷在上,小人有冤要诉!”
“你有何冤屈?”蔡京慢悠悠地问。
张老四抬起头,目光躲闪地看了陈巧儿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颤抖着说:“小人……小人要告陈巧儿,她在修缮垂拱殿偏殿时,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那批用于大梁的铁杉木,本该是上等料,她却让人换成了次等料,差价被她私吞了!”
暖阁里一片哗然。
陈巧儿面色不变,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批铁杉木,是她在验收时亲自把关的,每一根都查验过材质和尺寸。张老四当时就在现场,还夸她“比男人还仔细”。现在他突然反口,明显是被人收买了。
可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还有!”张老四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图纸,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小人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图纸!上面画的……上面画的是……”
他吞吞吐吐,像是不敢说出口。
“是什么?”蔡京问。
张老四一咬牙:“是‘木牛流马’和‘机关人’的造法!都是《鲁班书》禁篇里记载的妖术!陈巧儿就是靠着这些东西,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修好偏殿!她……她用的是妖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妖术”二字,在大宋朝可不是闹着玩的。宋律明文规定,凡习妖术、造妖器以惑众者,轻则流放,重则腰斩。
陈巧儿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认出了张老四手中那卷图纸——那不是鲁大师的手稿,是假的。
鲁大师的手稿她看过无数遍,每一页的纸张质地、墨迹颜色、笔锋走势,她都烂熟于心。那卷图纸的纸张太新了,墨色也太均匀,分明是近期仿造的。
有人要置她于死地。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花七姑站起身来,手中还端着茶盏,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赏花。她走到张老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你说那图纸是从鲁大师故居找到的,可鲁大师的故居在三年前就烧成了一片白地,你是从哪找出来的?”
张老四的脸一下子白了。
花七姑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向蔡京行了一礼:“太师,民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师。”
“说。”
“今日这场宴席,是太师您设的,宾客名单也是您定的。张老四不过是将作监一个普通工匠,他如何知道我们在此处赴宴?又如何能一路畅通无阻地闯到暖阁门外,恰好‘惊扰’了太师您的雅兴?”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花七姑话里的意思——这场所谓的“告发”,分明是事先安排好的。
蔡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花七姑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转向周德茂:“周大人,张老四是你的属下,这事你可知情?”
周德茂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太师,这……这……下官不知啊!张老四此人一向不安分,定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蔡京追问。
“这……”周德茂张口结舌,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角落里那个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终于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五官端正,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鸷。他站起身,朝蔡京拱手道:“太师,此事与周大人无关,是在下安排的。”
陈巧儿瞳孔微缩。
她认出了这个人——李员外的侄子,李文渊。当初在老家,就是李员外处处与她们作对,后来被她们化解,李员外不甘心,扬言要上京找靠山报复。
原来,他的靠山在这里。
“哦?”蔡京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文渊,“你是何人?为何要安排此事?”
“在下李文渊,家叔李德茂,是陈巧儿老家的一方乡绅。”李文渊不紧不慢地说,“家叔曾与陈巧儿有过节,被她用诡计夺去了家传的一批上等木料。在下一直想替家叔讨个公道,苦于没有证据。直到前几日,在下偶然得知张老四手中握有陈巧儿偷工减料和习练妖术的证据,便斗胆安排了今日之事,想借太师的宴席,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了出去,又把矛头直指陈巧儿。
花七姑冷笑一声:“李公子好口才。可惜,你说的话里有一个天大的破绽。”
“什么破绽?”
“你说那批木料是你家叔父‘家传’的,可那批木料是花家林场出产的,树龄、产地、印记,都有据可查。要不要我请几个老樵夫来当面对质?”
李文渊面色微变。
花七姑继续道:“至于那卷图纸,你说是在鲁大师故居找到的。可鲁大师生前与我二人相交莫逆,他的手稿每一页都盖有他的私印,印泥里掺了云母粉,在灯下会泛出七彩光。李公子,你不妨当着太师的面,把这卷图纸在灯下照一照,看看有没有七彩光?”
暖阁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卷图纸上。
李文渊的手微微发抖,却没有动。
陈巧儿心中暗暗赞叹——七姑这招高明。她根本没在图纸上见过什么云母粉,但李文渊做贼心虚,不敢赌。
蔡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端起酒杯,慢慢品了一口,“一个说对方偷工减料,一个说对方栽赃陷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倒像是戏文里唱的那样。”
他放下酒杯,看向陈巧儿:“陈娘子,你既然说那图纸是假的,可敢当众验证?”
“民女愿意。”陈巧儿站起身来,目光坦然,“不过民女有一个条件。”
“说。”
“验证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民女都要请太师将张老四和李公子交由开封府审理,查明幕后主使。”
蔡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看向李文渊:“李公子,你可有异议?”
李文渊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点头:“在下……没有异议。”
陈巧儿走到张老四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卷图纸,展开在烛火之下。
暖阁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卷发黄的纸。
烛火摇曳,图纸上的墨迹在光影中变幻。可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七彩光出现。
陈巧儿抬起头,看向李文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公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文渊面如死灰。
宴席不欢而散。
张老四被蔡府的护院押了下去,李文渊也被“请”去了开封府。蔡京从头到尾没有表态,只是在临走时对陈巧儿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陈娘子好手段,不过京城这地方,光有手段还不够。”
回驿馆的路上,花七姑靠在马车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好险。”
陈巧儿握住她的手,发觉她的掌心全是冷汗:“你刚才在宴席上,胆子可真大。”
“不大不行。”花七姑苦笑,“那种时候,稍微露怯就完了。不过说来也怪,蔡京明明可以顺着这件事往下查,把我们置于死地,为什么反而帮了我们?”
陈巧儿摇了摇头:“他没有帮我们。他只是不想在自己的宴席上闹出丑闻,传出去对他不利。而且……”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蔡京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他请我们来,就是想看看我们怎么应对。我们赢了李文渊,证明我们值得他用;我们输了,正好借李文渊的手除掉我们,他也不用沾腥。”
花七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李文渊是蔡京故意放进来的?”
“不是放进来的,是养着的。”陈巧儿闭上眼睛,“就像猫捉老鼠,先放进来玩一玩,看看值不值得吃。今晚这场鸿门宴,真正设局的人不是李文渊,是蔡京。”
马车在汴梁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花七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那我们怎么办?”
陈巧儿没有回答。
她掀开车帘,望着窗外繁华的汴梁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可她知道,那些灯火背后,藏着无数张牙舞爪的暗影。
京城不是她们该来的地方。
可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
马车转过街角,驿馆的灯笼在望。陈巧儿正要放下车帘,忽然看见街边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鲁迁。
那个本该在三年前死去的人。
她猛地探出头去,可夜色沉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怎么了?”花七姑问。
陈巧儿慢慢坐回来,心跳如鼓。
她突然想起蔡京在宴席上问她的那句话——“鲁大师?是那个鲁迁?”
蔡京认识鲁迁。
而鲁迁,根本没有死。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驿馆的灯火越来越近,陈巧儿握紧了花七姑的手,指节发白。
汴梁的夜风穿过车窗,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