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夜,从来不是寂静的。
御街两侧的茶楼酒肆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隔着几条巷子都能听见。州桥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炭烤羊腰的焦香混着桂花蜜酿的甜腻,在夜风里缠成一团,勾得路人频频驻足。
可今夜,陈巧儿觉得这股甜腻腻的风,吹得人心里发慌。
“巧儿,你怎么不吃?”
花七姑坐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那手心里有薄薄的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陈巧儿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面前青瓷盘里的炙羊肉。肉切得薄如蝉翼,码成牡丹花的形状,上面浇了一层琥珀色的蜜汁,是京城最时兴的吃法——蔡府的家宴上,连一道菜都要做出花来。
她笑了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几乎没尝出味道。
“在想明日垂拱殿偏殿验收的事。”她低声回了一句,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花厅。
这间花厅极大,少说能容两百人,却只摆了六张桌子。每张桌子都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桌面嵌着螺钿,灯光一照,流光溢彩。厅内四角各置一座青铜博山炉,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升腾,把满室酒菜的油腻都盖了下去。
坐在主位上的,是工部侍郎赵仲询的门客——不,严格来说,是蔡京一党在工部的头号干将,将作监副总监周秉义。
这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生了一双永远笑眯眯的眼睛,说话时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着谁似的。可京城官场上谁不知道,周秉义的笑脸背后,是一把不见血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笑眯眯地举杯,朝陈巧儿遥遥一敬。
“陈作头,这几日修缮垂拱殿偏殿,辛苦你了。本官敬你一杯。”
陈巧儿站起身,双手捧杯,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周监副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巧儿不善饮酒,以茶代酒,还请监副见谅。”
她说完便喝了杯中茶,动作干脆利落。
周秉义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说什么,只慢慢饮尽了杯中酒,然后转头与身旁一位身穿宝蓝色直裰的中年男人低声交谈起来。
那中年男人,正是李员外。
不,现在该叫李员外了——虽然他在京城混了半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应天府呼风唤雨的土财主,但在汴京这地方,他还真排不上号。今夜他能坐在这张桌上,靠的是他新攀上的高枝:周秉义。
陈巧儿坐回位子,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周秉义突然设宴,说是庆贺她修缮偏殿有功,可请的客人却不只是她和七姑。席上还有将作监的几位同僚,几个与工部往来的大商贾,以及——李员外。
李员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什么。
“七姑,”陈巧儿借着夹菜的动作,嘴唇几乎没动,“今晚不对头,你留心些。”
花七姑“嗯”了一声,手里的筷子稳得很,另一只手却悄悄摸上了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这是她行走江湖多年的习惯,哪怕进了京,这习惯也没改过。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坐在陈巧儿对面的,是将作监的老工匠郑师傅,六十多岁,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是修缮宫殿的一把好手。这次修缮垂拱殿偏殿,陈巧儿提出的“分段式顶升法”,他最初是极力反对的,觉得那不过是年轻人异想天开。可等工程真的做下来,工期缩短了三分之一,用料节省了两成,郑师傅便彻底服了气,逢人便夸“陈作头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此刻郑师傅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隔着桌子朝陈巧儿竖起大拇指:“陈作头,不是老汉我夸你,你那‘永定柱’的法子,真是绝了!我在将作监四十年,从先帝朝做到现在,软土地基的问题就没真正解决过。你这法子一出来,工部那几个老学究都看傻了!”
陈巧儿忙摆手:“郑师傅过奖了,那法子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是大家伙儿一起……”
“哎,你就别谦虚了!”郑师傅一拍桌子,酒劲儿上来了,“你是不知道,今日下午垂拱殿偏殿验收,梁大人的脸色有多好看!原本他估摸着咱们至少还得半个月才能完工,结果你提前七天交差,还交得这么漂亮——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又惊又喜,又有点下不来台,哈哈哈哈!”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陈巧儿也跟着笑,心里却微微一沉。
梁大人,工部侍郎梁士杰,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这人倒不坏,为人刚正不阿,可就是太迂腐,瞧不起匠人,总觉得“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陈巧儿进了将作监后,他一直不冷不热,既不像赵仲询那样想收她为门生,也不像周秉义这样笑脸相迎,就是公事公办,甚至有些刻意疏远。
今日验收顺利通过,梁士杰面上不显,可陈巧儿看得出,他心里是有芥蒂的——不是因为工程有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偏见被事实打了脸。
这对一个清高的老臣来说,比什么都难受。
周秉义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说起来,今日验收时,梁大人提了一句,说陈作头改进的‘永定柱’基础处理法,虽然效果显着,但手法与《营造法式》所载多有不合,恐有违祖制。”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一件小事。
可陈巧儿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营造法式》,那是本朝编纂的建筑规范全书,是所有匠人的“金科玉律”。说她“与《营造法式》不合”,往小了说是技法问题,往大了说,就是“不遵祖制”——在朝堂上,这四个字的分量有多重,她不是不知道。
“周监副说的是,”陈巧儿不卑不亢地接话,“梁大人提的那处,巧儿也记下了。巧儿明日会将改良后的基础处理法写成详细札子,呈交工部备案,说明改良的依据和验算过程。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各位大人指正。”
周秉义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李员外忽然开口了。
“陈娘子,”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花厅安静了一瞬,“听闻陈娘子在应天府时,曾师从鲁大师?”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是,鲁大师是巧儿的恩师。”
“鲁大师……”李员外捻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可是个奇人啊。听说鲁大师手中有一本奇书,是从《鲁班书》中传下来的禁篇,上面记载了许多……嗯,不该流传于世的东西。”
花厅里的气氛陡然变了。
郑师傅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其他几个工匠面面相觑,连那几个大商贾也放下了筷子。
《鲁班书》,那是所有匠人心中的禁忌。
传说此书分上下两卷,上卷记载建筑机巧,下卷却记载了各种“厌胜之术”——一种据说可以诅咒他人、招灾引祸的邪术。历代朝廷都对《鲁班书》禁篇严加管制,民间私藏者,轻则流放,重则论斩。
陈巧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鲁大师手里没有这种东西。鲁大师传给她的,是实打实的木工技艺和建筑学问,是几千年华夏匠人智慧的结晶,跟什么“厌胜之术”没有半点关系。
可她知道没用,重要的是,别人信不信。
“李员外,”花七姑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聊家常,“李员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来了?莫不是李员外见过那禁篇?”
李员外一愣,显然没想到花七姑会直接反问回来。
他干笑两声:“花娘子说笑了,那等禁物,在下怎会见过。只是听闻鲁大师当年在应天府时,曾因私藏禁书被官府查抄过一回,不知可有此事?”
陈巧儿瞳孔微缩。
这件事,她从未听鲁大师提起过。
但她反应极快:“李员外怕是听了什么不实的传言。恩师一生光明磊落,从不曾与禁书有任何瓜葛。若李员外有确凿证据,不妨拿出来;若是道听途说,那便是污人清白了。”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李员外脸色微变。
周秉义适时开口,笑着打圆场:“哎,不过是闲谈罢了,何必较真?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举起酒杯,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
可陈巧儿知道,方才那几句话,绝不是闲谈。
宴席散了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走出蔡府——不,不是蔡府,是周秉义在蔡京府邸附近借的一处宅子,规格极高,可见此人背后靠山的势力之大。
夜风吹来,带着汴河水的潮气,吹散了陈巧儿身上沾染的沉水香味。
“七姑,”陈巧儿低声说,“李员外今晚的话,不对头。”
花七姑握着她的手,两人沿着御街往驿馆的方向走。街上行人已经少了,只有几个醉汉歪在路边,和卖馄饨的挑子还在冒热气。
“我知道,”花七姑的声音很沉,“他在铺垫什么。”
“他提到了鲁大师,提到了禁书,还提到了当年被查抄的事……”陈巧儿皱着眉,“我不确定这事是真是假,但就算有,鲁大师也绝不可能把那种东西传给我。”
“可别人不信。”花七姑一针见血。
陈巧儿沉默了片刻。
“周秉义今晚的态度也很奇怪,”她梳理着思绪,“他一直笑眯眯的,可那种笑,像是猫在看老鼠。他在试探我,试探我对这件事的反应。”
“你是说,他可能和李员外是一伙的?”
“不只是一伙的,”陈巧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花七姑,夜色里她的眼睛很亮,“李员外背后的人,可能就是周秉义。或者说,是周秉义背后的人。”
花七姑的表情凝重起来。
她们在汴京待了几个月,对朝堂上的派系争斗已经有了一些了解。蔡京一党势大,把持着工部、户部等多个要害部门,赵仲询虽然位高权重,却是个不结党的孤臣,梁士杰倒是清流,可清流在朝堂上的力量,实在有限。
陈巧儿一个从应天府来的小小女匠人,本不该卷入这些争斗。
可她的“永定柱”基础处理法太亮眼了,亮眼到让各方势力都盯上了她。
赵仲询想收她为门生,是看中她的才学,想培养一个真正懂营造的人才,为国效力。周秉义想把她打造成“祥瑞”,是看中她的名声,想借她来给蔡京一党的政绩工程背书。
她两边都不想靠,可两边都得罪不起。
“巧儿,”花七姑忽然拉住她的袖子,“你看。”
陈巧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驿馆门口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旁站着一个身穿皂衣的小厮,正朝她们这边张望。
见她们走近,那小厮快步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娘子,花娘子,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谁?”花七姑问。
小厮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双手呈上。
陈巧儿接过一看,借着驿馆门口的灯笼光,看清了名帖上的字:
“工部侍郎梁士杰。”
她心头一跳。
梁士杰?那个对她一直不冷不热的清流老臣?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找她?
“梁大人现在何处?”陈巧儿问。
“大人在御街东边的‘清风茶肆’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事关陈娘子的安危。”
小厮说完这句话,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
今夜的事,越来越不对了。
先是周秉义设宴,李员外旁敲侧击提到《鲁班书》禁篇;现在梁士杰又深夜相邀,说“事关安危”……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联?
“七姑,”陈巧儿低声说,“你觉得呢?”
花七姑想了想:“梁士杰这人虽然迂腐,但不像是会害人的。况且他是清流,跟周秉义不是一路。他这个时候找你,说不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陈巧儿点点头,她也这么想。
可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去见他。”
清风茶肆在御街东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茶肆老板显然是个雅人,院子里种了一丛翠竹,竹下有一方石桌,桌上摆着茶具,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青衫老者,正是梁士杰。
见陈巧儿和花七姑进来,梁士杰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坐下。
“陈作头,花娘子,深夜相召,多有叨扰。”梁士杰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与他在工部衙门里那种刻板的语调判若两人。
“梁大人客气了,”陈巧儿坐下,也不绕弯子,“小厮说大人有要事相商,巧儿不敢耽搁。”
梁士杰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石桌上。
那是一张图纸。
陈巧儿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半截。
那张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机械结构——复杂的齿轮传动系统,配着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厌胜”“咒杀”之类的字样。
最关键的是,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印章。
那是鲁大师的印章。
“这张图,”梁士杰的声音很轻,“今日下午被人送到了刑部。匿名投递,说是在鲁大师的故居中搜出来的,是《鲁班书》禁篇中的一页。”
陈巧儿猛地抬起头:“不可能!恩师绝不会……”
“我知道不可能,”梁士杰打断了她,“鲁大师的为人,我信得过。三十年前,我与鲁大师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真正的君子,绝不可能沾染那些邪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可这张图纸上,有你陈巧儿的名字。”
花七姑“唰”地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坐下。”梁士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花七姑咬着牙,缓缓坐了回去。
陈巧儿死死盯着那张图纸,脑子里飞速运转。
图纸上确实有她的名字——在一行小字旁边,写着“此乃鲁氏传人陈巧儿所制”几个字,字迹与鲁大师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但仔细看,有些笔画的处理方式不对。
“这是假的。”陈巧儿说。
“我也觉得是假的,”梁士杰说,“但刑部的人不一定这么想。更重要的是,这张图纸明日就会出现在朝堂上,弹劾你的奏折已经写好了,罪名是‘私藏禁书,以妖术惑人’。”
夜风穿过竹林,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逼近。
陈巧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片冷静。
“梁大人,”她说,“这张图纸是谁送来的,您知道吗?”
梁士杰看着她,缓缓说了三个字:
“李员外。”
陈巧儿点了点头。
果然。
从应天府追到汴京城,从商场上斗到官场上,李员外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不是告她偷工减料,不是告她贪墨银两,而是告她“妖术惑人”。
在京城,在这个遍地是鬼神之说的地方,这是最阴险、最狠毒,也最难以辩驳的罪名。
“梁大人,”陈巧儿站起身,郑重地朝梁士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深夜相告。此恩此德,巧儿铭记在心。”
梁士杰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能做的也有限。明日早朝,弹劾的奏折一上,你就会被传唤到刑部受审。你要做好准备,这场官司,不好打。”
“我知道。”陈巧儿说。
她转身看向花七姑,花七姑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烧。
“七姑,我们走。”
两人并肩走出清风茶肆,夜色浓得像墨,御街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陈巧儿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弯惨白的光,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鲁大师,您在天有灵,保佑徒儿过了这一关。
身后的茶肆里,梁士杰独自坐在竹下,看着桌上那张图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喃喃自语:“蔡京啊蔡京,你这只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三声沉闷的响动,惊起了屋檐上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过夜空,消失在汴京城的万家灯火之中。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