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进入贵州地界,山势愈发险峻,云雾缭绕,气候也与北方迥异。这一日,刚过镇远府,前方尘头大起,一队盔明甲亮、刀枪耀日的兵马拦在路口,怕不有上千之众,军容严整,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员大将,顶盔贯甲,在马上抱拳高声道:“末将平西亲王麾下都统张勇,奉王爷钧旨,特来迎接公主鸾驾与韦爵爷!”
韦小宝见这队兵马精锐剽悍,远非沿途所见绿营兵可比,心中暗凛:“辣块妈妈,吴三桂这老乌龟,手下兵将倒是雄壮。”面上却堆起笑容,与张勇敷衍一番。自此,送亲队伍便由平西王府的兵马“护送”前行,名为护卫,实为监视,韦小宝只觉如同被一条毒蛇缠上,浑身不自在。
建宁公主自与韦小宝有了肌肤之亲,越发视他为禁脔,整日黏缠。听闻即将抵达昆明,未婚夫吴应熊要出城迎接,她心中非但毫无期待,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排斥。这日晚间歇宿时,她钻入韦小宝帐中,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小宝,那个吴应熊,听说是个痨病鬼,看着就恶心。我不要嫁他!你……你想个法子,让他出个意外死了,好不好?到时候,我求皇帝哥哥,让你做我真驸马!”
韦小宝吓了一跳,心道:“让你杀了吴应熊?吴三桂还不立刻把老子剁成肉酱!”但知这公主性子无法理喻,只得假意应承,哄道:“我的好公主,这事急不得,需得从长计议,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不让那吴应熊碰你一根手指头。”
建宁公主这才转嗔为喜,又缠着他胡天胡地了一番。
不一日,抵达昆明城外三十里。只见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以吴应熊为首,云南文武百官数百人,早已在官道旁搭建的迎宾彩棚内等候。那吴应熊身着额驸礼服,面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果然带着几分文弱之气,但举止倒也彬彬有礼。
韦小宝与吴应熊相见,互相说了些官场客套话。吴应熊对建宁公主更是执礼甚恭,口称“臣吴应熊恭迎公主殿下”。建宁公主却连凤辇的帘子都未掀开,只在里面冷冷“嗯”了一声,态度极为倨傲冷淡。吴应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也不敢多言。
韦小宝冷眼旁观,心中暗笑:“这小白脸倒是能忍。不过看他爹吴三桂的面子,老子暂且不跟你计较以前沐王府的事儿。”
进入昆明城,但见市井繁华,人烟稠密,丝毫不逊于中原大城。将至平西王府,忽闻号炮连响,王府中门大开,两排顶盔贯甲的侍卫如同木雕泥塑般肃立,刀枪如林,寒光耀眼。一位身着四团龙补服、头戴亲王冠冕的老者,在一众属官簇拥下,缓步而出,正是权倾西南的平西王吴三桂!
韦小宝偷眼打量,只见吴三桂虽年过六旬,鬓发微斑,但身材高大,面如冠玉,双目开阖之间精光闪动,顾盼自有威势,步履沉稳,丝毫不见老态。他心中暗赞:“这老乌龟卖相倒是不差,难怪能骗得崇祯皇帝和李自成团团转。”
吴三桂朗声笑道:“韦爵爷一路辛苦!小王未曾远迎,还望恕罪!”声音洪亮,中气充沛。
韦小宝连忙上前,按照官场规矩行礼,口称:“王爷千岁!下官奉皇上之命,护送公主前来,幸不辱命。”他故意带了些扬州乡音。
吴三桂一听,笑容更盛:“听爵爷口音,似是江南人士?”
韦小宝笑道:“下官祖籍扬州,与王爷算得上是半个同乡。”
吴三桂抚掌道:“妙极!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快事!今晚小王设宴,定要与爵爷好好叙叙乡谊!”两人执手相谈,状极亲热,不知情的,还以为真是他乡遇故知。
当晚,平西王府大排筵宴,款待韦小宝及送亲使团主要成员。席间珍馐百味,歌舞曼妙,极尽奢华。酒过三巡,吴三桂亲自把盏,向韦小宝敬酒。
韦小宝几杯酒下肚,胆气渐壮,想起康熙嘱托,决定试探一番。他放下酒杯,故作随意道:“王爷,下官离京之时,听得京城有些无聊闲人,在那里胡说八道,真是岂有此理。”
吴三桂目光一闪,笑道:“哦?不知是些什么闲话,竟能入韦爵爷之耳?”
韦小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那些人胡说八道,说什么王爷在云南招兵买马,意图……意图那个……嘿嘿,真是放他妈的狗臭屁!”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席间众官,只见不少人瞬间变色,有的手中酒杯都差点拿捏不稳。吴三桂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寒意。
韦小宝话锋一转,又笑嘻嘻道:“不过王爷放心,皇上圣明,是决计不信的。皇上还说了,王爷是开国功臣,劳苦功高,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小人妒忌罢了。只是……”他故意顿了顿,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索贿的姿势,低声道:“下官这次出来,京里各位王爷、贝勒、贝子,还有各部堂官,都盼着有点云南的土特产风光风光。王爷您看……”
吴三桂何等老辣,立刻心领神会,哈哈大笑道:“这个好说!小王早已备下薄礼,明日便送到爵爷行辕!定让爵爷回京之后,在各位王公大人面前有所交代。”他心中雪亮,这小太监是在借索贿之名,传递康熙“暂时安抚”的信号,同时也是一种警告。
随即,吴三桂又唤过吴应熊,训诫道:“应熊,你日后尚了公主,便是皇亲,需得时刻谨记皇上和朝廷恩德,忠心不二,不可有丝毫懈怠,更不可听信外人挑唆,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若让为父知晓,定不轻饶!”这话明着教训儿子,实则是说给韦小宝和朝廷听的。
韦小宝也顺势敲打吴应熊,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王爷,皇上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您和王爷镇守云南,乃是朝廷西南屏障,这‘忠诚’二字,最是要紧。若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就……嘿嘿。”吴应熊唯唯诺诺,连声称是。
次日,吴三桂邀请韦小宝阅兵。校场之上,但见数万兵马排列整齐,盔甲鲜明,刀枪如雪,旌旗蔽日。骑兵往来驰骋,蹄声如雷;步兵操演阵法,杀声震天。更有大象队、火器营,装备精良,气势惊人。
吴三桂指着场中军队,略带得意道:“韦爵爷,你看我麾下儿郎,可还雄壮否?皆是保境安民,为皇上镇守边疆的忠勇之士!”
韦小宝看得心惊肉跳,暗想:“这老乌龟的兵如此厉害,真要造反,那可大大的不妙。”面上却连连称赞:“王爷治军有方,真是虎狼之师!有王爷坐镇云南,皇上可高枕无忧矣!”心中却打定主意,定要尽快找到吴三桂谋反的实证,同时将那正蓝旗的经书弄到手。
阅兵之后,韦小宝想起结义兄弟杨溢之,便向王府中人打听。谁知众人皆支支吾吾,语焉不详。他心知有异,暗中命天地会安插在昆明的眼线查探。不过两日,便有密报传来:杨溢之因无意中探知吴三桂与蒙古葛尔丹、罗刹国暗中往来密谋之事,触怒吴三桂,已被秘密囚禁于城西的黑坎子监牢,受尽酷刑!
韦小宝又惊又怒,立刻找来袁青诀、双儿、小锁子以及徐天川、玄贞道人等天地会群雄商议。
袁青诀听闻,沉声道:“杨溢之虽是吴三桂部下,但重义气,与小宝有结拜之情,更兼此事关乎吴三桂勾结外邦之秘,于公于私,都不得不救!”
小锁子怒道:“吴三桂这老贼,果然里通外国!咱们这就去劫牢!”
双儿心思缜密,道:“黑坎子监牢守卫森严,需得周密计划。”
当夜三更,袁青诀、双儿、小锁子以及徐天川、玄贞道人、钱老本等天地会好手,身着夜行衣,按照探明的地形,悄无声息地摸到黑坎子监牢外。袁青诀武功最高,率先出手,以隔空打穴之法制住外围哨卡,众人如狸猫般潜入大牢深处。
牢内阴暗潮湿,腥臭扑鼻。在最底层一间铁门厚重的死囚牢内,众人找到了杨溢之。只见他披头散发,浑身血迹,被儿臂粗的铁链锁在墙上,四肢软软垂下,竟已被打断!更令人发指的是,他双目被刺,舌头被割,已然成了废人!
众人见状,无不目眦欲裂。韦小宝扑上前去,颤声叫道:“杨大哥!杨大哥!是小宝来了!”
杨溢之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激动地挣扎起来。袁青诀上前,运指如风,咔嚓几声捏断铁锁,小心地将杨溢之放下。徐天川忙取出水囊,给他喂了几口水。
杨溢之气息微弱,用尽最后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尚能微微动弹的手腕,蘸着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在冰冷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七个血字:
吴 三 桂 造 反 卖 国
字迹殷红,触目惊心!
写罢,他仿佛了却了最后心愿,头颅一歪,就此气绝身亡。这位耿直的汉子,终究为了心中的一点忠义,惨死在吴三桂的毒手之下。
众人悲愤难抑,对着杨溢之的遗体默默行礼。袁青诀沉痛道:“杨兄以血示警,我等绝不能让他白白牺牲!吴三桂勾结罗刹、蒙古,证据确凿,其反心已昭然若揭!”
韦小宝看着地上那七个血字,咬牙切齿:“吴三桂!老子不把你这‘忠臣’的画皮扒下来,誓不为人!”
当下,众人忍痛将杨溢之的遗体简单掩埋,标记地点,以便日后迁葬。随后,带着这血写的铁证,悄无声息地撤离了黑坎子监牢。
回到安阜园住处,韦小宝心潮起伏,杨溢之惨死的模样和那七个血字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吴三桂的狠毒,麾下兵马的雄壮,以及与外国勾结的隐秘,都让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他知道,自己已身处风暴中心,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昆明的夜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