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响,夜凉如水。
韦小宝借着巡查营地的由头,带着几名心腹侍卫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随后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队,施展并不高明的轻功,朝着东边那座隐约可见轮廓的废弃山神庙摸去。月华被薄云遮掩,四下里影影绰绰,唯有虫鸣窸窣,更添几分诡秘。
庙门早已腐朽,半歪斜着。韦小宝侧身闪入,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败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筛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庙内神像坍塌,供桌倾颓,蛛网遍布。
“小宝,这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神像后的阴影处传来。
韦小宝定睛一看,只见袁青诀、双儿、小锁子三人正盘膝坐在一堆干净的干草上。双儿手中托着一颗龙眼大小的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照亮了方寸之地,既足以视物,又不至于光芒外泄引人注目。
“大哥,双儿姑娘,小锁子!”韦小宝心中一暖,凑了过去,一屁股坐在干草上,“可憋死我了,这一路上对着那些侍卫宫女,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袁青诀微微一笑,打量了他一下,道:“爵爷袍服加身,气派果然不同了。”
韦小宝嘿嘿一笑,扯了扯身上的官服:“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这玩意儿穿着浑身不自在,还是当初跟你们在一起快活。”他随即神色一正,“大哥,你们特意在此等我,不只是为了送行吧?云南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袁青诀颔首,目光变得锐利:“不错。‘锄奸盟’在云南的耳目传来密报,吴三桂这老贼,近来动作频频,极不寻常。”
小锁子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愤恨:“那老乌龟,表面接受清廷册封,暗地里却在厉兵秣马,而且……他好像跟西藏的桑结喇嘛那群人,又勾搭上了!”
“桑结?”韦小宝一惊,“那秃驴不是刚在河北吃了大亏,抢了本带毒的经书,怎么爪子又伸到云南去了?”
双儿轻声道:“韦公子,据我们探查,桑结似乎并未放弃寻找《四十二章经》。他可能认为经书线索与云南,或者说与吴三桂有关。而且,吴三桂也需要借助喇嘛的力量,来巩固他在西南的势力,甚至……对抗清廷。”
袁青诀接话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怀疑,吴三桂可能已经察觉康熙将建宁公主下嫁的真正用意。此次和亲,在他眼中,恐怕非但不是荣耀,反而是一根插在喉头的刺。”
韦小宝倒吸一口凉气:“辣块妈妈!那他岂不是要对公主不利?或者……对我这个赐婚使下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凉飕飕的。
“未必会立刻下手,但此行必是步步杀机。”袁青诀沉声道,“吴三桂老谋深算,他或许会利用这次和亲大做文章。比如,制造事端,嫁祸给沐王府或者其他反清势力,激化矛盾,他好从中渔利;又或者,借此试探康熙的底线和朝廷的虚实。”
韦小宝愁眉苦脸:“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让我监视吴三桂,还要骗他的经书,这老乌龟自己都快成精了,我这点道行,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袁青诀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我和双儿、小锁子商议,我们暗中随你同行。”
韦小宝大喜:“真的?那太好了!”有袁青诀这等高手在身边,他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不过,我们不便明着现身。”袁青诀道,“我会易容改装,混在你们的队伍里,或者暗中跟随。双儿心思缜密,可扮作你的贴身侍女,便于在内眷中走动,探查消息。小锁子机灵,在外围策应。”
双儿看向韦小宝,柔声道:“韦公子,若有差遣,双儿万死不辞。”
韦小宝看着双儿清澈的眼神,心中感动,连忙道:“双儿姑娘言重了,有你在身边,我不知多放心。”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我师父九难师太和师姊阿珂,此番也随我同行。”
袁青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九难师太与吴三桂有深仇大恨,她亲赴云南,定有所图。有她在,我们的力量又增几分。至于阿珂姑娘……”他顿了顿,“让她多加小心,云南局势复杂,莫要轻易涉险。”
韦小宝连连点头,心里却想,得找个机会在师姊面前好好表现,让她看看我韦小宝如今也是办大事的人。
“还有一事,”袁青诀压低了声音,“关于《四十二章经》。康熙既然将此重任交予你,想必你手中已掌握部分经书?”
韦小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藏着的羊皮碎片包裹,面上却不动声色,叹了口气道:“不瞒大哥,经书是经手了几本,但都是烫手山芋,皇上要,神龙教也要,现在吴三桂那里还有……唉,头疼得紧。”他巧妙地避开了自己已取得关键碎片的事实。
袁青诀深邃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但并未点破,只是道:“经书牵扯重大,关乎甚广,你自行斟酌。若需相助,随时告知。”
就在这时,一直凝神听着庙外动静的小锁子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有人靠近!脚步很轻,武功不弱!”
庙内几人立刻屏息凝神。韦小宝心头一紧,暗道莫非是吴三桂的探子,或是清廷派来监视自己的?
脚步声在庙外停顿了一下,似乎也在探查。片刻后,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身着劲装,背插长剑,竟是阿珂!
只见她面带寒霜,目光如电,扫过庙内几人,最后定格在韦小宝身上,冷声道:“韦小宝!你鬼鬼祟祟溜出营地,果然在此与人私会!他们是什么人?”她显然并未认出易容前的袁青诀。
韦小宝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师姊,你……你怎么来了?误会,误会啊!这几位是……是我的朋友!”
阿珂冷哼一声,手按剑柄:“朋友?深更半夜,在这荒山野庙?我看是图谋不轨吧!“
韦小宝急得满头大汗,正要解释,袁青诀却缓缓起身,对着阿珂微微一笑,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嗓音:“阿珂姑娘,别来无恙。”
阿珂闻声一怔,借着夜明珠的光晕仔细打量袁青诀,终于认出他来,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又是惊讶又是窘迫:“袁……袁公子?是你!”她万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自己心中倾慕之人,想到自己方才的厉声质问,更是羞惭不已。
小锁子笑嘻嘻地道:“阿珂姐姐,是我们呀!”
双儿也起身盈盈一礼:“阿珂姑娘。”
阿珂回过神来,慌忙还礼,语气顿时柔和了不知多少:“袁公子,双儿姑娘,小锁子,我不知道是你们……我……我还以为是……”她狠狠瞪了韦小宝一眼,怪他不早点说清楚。
韦小宝心里酸溜溜的,暗道:“见了袁大哥就这般模样,对老子就凶巴巴的,真是同人不同命。”
袁青诀温言道:“阿珂姑娘也是担心小宝安危,这才跟来,情有可原。我们在此,正是为了商议云南之行的大事。”他简单将吴三桂可能有的阴谋以及己方的打算说了一遍。
阿珂听得神色凝重,尤其是听到吴三桂可能对队伍不利时,更是握紧了剑柄:“这奸贼!若他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她看向袁青诀,眼神坚定,“袁公子,既然此事关乎诛杀国贼,阿珂愿听差遣!”
袁青诀点头:“有劳姑娘。眼下还需谨慎,我们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阿珂自是应允,又偷偷瞥了袁青诀几眼,这才对韦小宝道:“你……你以后有此等事情,早些说明,免得让人误会。”语气虽仍有些硬,但已无之前的冷厉。
韦小宝心中稍慰,连忙赔笑:“是是是,师姊教训的是。”
随后,几人又详细商议了沿途联络方式、信号以及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之策。袁青诀心思缜密,将各种可能都考虑在内,韦小宝听得暗暗佩服,只觉得有大哥在,这云南之行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直到四更天将尽,远处营地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几人这才结束密谈。
袁青诀三人先行悄然离去,隐入黎明前的黑暗中。阿珂看了韦小宝一眼,低声道:“天快亮了,快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说罢,也不等他,身形一展,便轻盈地掠出山神庙,朝着营地方向而去。
韦小宝独自站在破败的庙堂中,看着几人消失的方向,又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油布包,心中百感交集。前路凶险,但有袁大哥、双儿他们暗中相助,有师父师姊同行,似乎也多了几分底气。
“吴三桂,桑结,你们这些王八蛋,想跟你家韦爷爷斗?看老子怎么跟你们周旋!”他啐了一口,整了整官服,也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山神庙,朝着那片灯火依稀的营地摸去。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更加波澜云诡的南行之途,即将开始。而山神庙这场深夜密会,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注定将在未来的云南局势中,漾开层层不息的涟漪。
九幽窟深处,绾绾密室。
玉简悬浮在案前,乔乔的密报一字字映入绾绾眼中:“‘小玉子’入营造司七日,洒扫杂役,难近枢机。”
绾绾粉眸沉静,指尖轻敲玉简。营造司离权力核心太远,若不施手段,花如玉这颗棋子怕是要埋没十年。她目光扫过墙上舆图,神龙岛的标记幽暗闪烁。
“神龙教……”绾绾轻声自语,眼中闪过冷光,“洪安通,是时候让你交‘投名状’了。”
她走到西侧,指尖点向那枚黑色玉符。一道神识讯息凝成:“辽东棋需纳状。令其择‘死士’四名,备足破绽,扮反清义士,月内择京郊御驾行刺。要求:声势须壮,必惊圣驾,勿近御辇。留三处可察之痕。事成,许三年‘锁元丹’足量。细节待你定后传回。”
讯息化作流光没入玉符。
转身,她又传讯乔乔:“‘小玉子’需淬火。三日内,《幽影诀》前三层及‘培元丹’六枚送至。待辽东计划细定,化密语混入营造司木料单。另,亲见她一面,言‘考机’,固其心。”
两条令出,密室静寂。
绾绾走回舆图前,指尖划过辽东至京城一线。
“洪安通,你炼‘豹胎易筋丸’控人如傀儡,本座便用你的傀儡,铺我的路。”
辽东外海,神龙岛。
孙影盘坐密室外间,黑色玉符微光闪烁。他读完绾绾指令,眸中无波。
石门开启,洪安通走出。半月调理,他面色已见红润,眼中精光隐现,伤势稳了五成。
“孙先生,”洪安通拱手,眼底藏着急切,“可是‘上峰’有吩咐?”
孙影抬眼,玉符递过:“自己看。”
洪安通接过,神识沉入。片刻,他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行刺皇帝……‘上峰’好大的手笔。”
“你可能办?”孙影声音平淡。
“能。”洪安通答得干脆,“教中‘死士’有的是。那些服了‘豹胎易筋丸’又扛不住药力、神智半失的废物,正适合做这等事。”
“要四人,武功需到通脉境,需有明显破绽可留:辽东口音、右腕旧疤、惯用辽东兵器制式、行动前须在西直门外土地庙点特定线香。”孙影缓缓道,“最重要——他们必须完全可控,事败即死,绝无泄密可能。”
洪安通笑了,笑容阴冷:“孙先生放心。‘药人’服了‘豹胎易筋丸’,每月需解药续命。老夫若不给解药,他们比死还难受。且这些人神智混沌,只知听令,早已不知恐惧为何物。”他顿了顿,“只是……事成之后,那三年‘锁元丹’……”
“一颗不少。”孙影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这是十粒‘定元丹’,先作定金。事成后,三年‘锁元丹’即刻交付。”
洪安通眼中贪婪一闪,接过玉盒:“老夫这就去挑人。”
深夜。
神龙岛地牢深处。这里关押着数十名“药人”——都是服用“豹胎易筋丸”后抗不住药力、神智受损却武功未失的教众。他们目光呆滞,有的喃喃自语,有的以头撞墙,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药味。
洪安通与孙影站在牢门外。洪安通指着其中四人:“这四人原是关东马匪,五年前入教,去年开始抗不住药力,神智已失大半,但通脉境的底子还在,刀法狠辣。”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们无亲无故,死了也无人在意。”
孙影望去。那四人蹲在角落,眼神空洞,衣衫褴褛,手腕脚踝皆有长期镣铐磨出的厚茧,右腕处果然都有相似的旧疤——那是神龙教控制“药人”的印记。
“就他们。”孙影点头。
洪安通打开牢门,走到四人面前,从怀中取出四枚猩红药丸。那四人一见药丸,呆滞的眼睛骤然亮起渴求的光,如同饿犬见肉。
“听着,”洪安通声音冰冷,“服下这‘七日续命丸’,可保你们一月内不受‘豹胎易筋丸’反噬之苦。然后去京城,按吩咐做一件事。事成,赐你们永久解药,还你们自由。”
四人闻言,浑身颤抖,伸出脏污的手抢过药丸,迫不及待吞下。片刻后,他们眼中恢复了几分清明,却更加驯服。
“教主吩咐……属下万死不辞……”为首一人嘶声道。
洪安通将行动计划详细告知——何时出发,如何伪装,在哪点火为号,鞋底需沾何种泥,动手时必喊何言,事败如何自尽……每一个细节都反复交代,如同训练猎犬。
四人默默听着,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对解药的渴望。
交代完毕,洪安通挥挥手,自有心腹带他们去沐浴更衣、准备兵器。孙影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对神龙教手段之酷烈有了更深体认。这些“死士”,早已不是人,只是会走路的工具。
他取出玉符,将完整的行动计划——包括“死士”特征、破绽细节、行动路线——传给了乔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