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韦小宝拖着浑身酸痛、鼻青脸肿的身子,龇牙咧嘴地挪到上书房外候旨。他脸上被公主指甲抓出的血痕尚未结痂,下颌处被踹的淤青更是清晰可见,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模样着实凄惨。
康熙刚用过早膳,正端着一杯清茶,抬眼看见韦小宝这副尊容,不由得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歉疚之色。他放下茶盏,招手让韦小宝近前。
“小桂子,你……你这脸上、身上……是昨日建宁那丫头弄的?”康熙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和懊恼。他深知自己那个妹妹被惯坏了,行事荒唐,却也没想到竟会凶悍至此。
韦小宝心中大骂:“不是你那疯妹子还能有谁?”面上却挤出万分委屈的神色,噗通跪下,带着哭腔道:“皇上明鉴……奴才……奴才皮糙肉厚,挨几下打不打紧,只是……只是怕玷污了公主殿下的贵手……”他这话说得刁钻,看似自责,实则坐实了建宁的暴行。
康熙闻言,脸上愧色更浓。他起身走到韦小宝面前,亲手将他扶起,叹道:“是朕疏忽了。建宁自幼失于管教,性子是野了些,委屈你了。”他看着韦小宝狼狈的样子,想起他昨日刚立下大功,带回父皇消息,转眼就被自己妹妹打成这样,心中更是过意不去。
“你忠心办事,屡立奇功,擒鳌拜,探五台,朕都记在心里。”康熙沉吟片刻,似下定了决心,正色道:“小桂子,朕今日便正式收你为徒,传你文韬武略,望你日后能更好地为朕分忧,为朝廷效力!”
韦小宝一听,又惊又喜,连忙再次跪下磕头:“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这“师父”一叫,可比“皇上”又亲近了一层,意味着他韦小宝在康熙心中的地位更进一步。
康熙受了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见韦小宝辫子被烧得焦枯散乱,甚是难看,想了想,竟拿起案上金剪,“咔嚓”一声,剪下了自己一绺头发!
“你这辫子不成样子了,”康熙将那一绺乌黑的御发递给旁边侍候的心腹太监,“去,寻最好的工匠,用朕的头发,混合青丝,给小桂子编一条假辫。对外便说是朕赏的,以彰其功。”
那太监躬身领命,小心翼翼捧着那绺头发退下。韦小宝感动得差点真哭出来,康熙剪发为他做辫,这恩宠可谓旷古烁今,传扬出去,谁还敢小觑他韦小宝?
这还没完,康熙回到书案后,提笔铺纸,朗声道:“韦小宝听旨!”
“奴才在!”
“擢升御前侍卫副总管韦小宝,为骁骑营正黄旗副都统,赏戴二品顶戴,赐满洲姓‘萨嘛喇’,名‘小宝’,即日赴任!钦此!”
骁骑营乃京师禁卫精锐,正黄旗更是上三旗之首,副都统乃是正二品的高官,手握实权!这可比那虚头巴脑的太监副总管实在多了!更何况还赐了满洲身份,等于将他抬入了旗籍,从此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包衣奴才”出身!
韦小宝喜得心花怒放,磕头如捣蒜:“谢主隆恩!皇上……师父对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奴才……”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觉得昨日挨的那顿打,简直是太值了!
康熙看着他,意味深长地道:“朕派你个好差事。着你率领本部两千兵马,前往河南嵩山少林寺颁旨办事。一来,少林寺乃武林泰斗,近年来与朝廷关系微妙,你去宣示天恩,震慑宵小;二来,也让你暂离京师,避避风头,免得建宁再寻你麻烦。那出家之事,暂且延后。”
韦小宝一听,不用立刻去做和尚,还能带着兵马耀武扬威地出京,简直是喜从天降,连忙高声应道:“奴才领旨!定不负师父重托!”
领了圣旨和官服印信,韦小宝志得意满,只觉得浑身伤痛都轻了几分。他穿着崭新的二品武官袍服,戴着那条以康熙御发为芯、格外沉甸的假辫,昂首挺胸地出了上书房。
刚回到自己在宫外的宅子,还没坐稳,公主府的人便来了,传公主口谕,命他即刻入宫相见。
韦小宝心里叫苦,但把柄在人家手里,不敢不去。他硬着头皮,再次进入那座如同龙潭虎穴般的紫禁城,来到了建宁公主所住的寝宫。
今日的建宁公主,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宫装,薄施粉黛,竟显得有几分文静。她屏退了左右宫女,寝宫内只剩下她和韦小宝两人。
“小桂子……不,桂公公,你现在可是皇帝哥哥面前的红人了。”建宁公主歪着头看他,语气古怪,听不出是喜是怒。
韦小宝心中警惕,躬身道:“奴才不敢,全仗皇上和公主恩典。”
建宁公主走到他面前,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痕,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低声道:“还疼吗?”
韦小宝浑身一僵,含糊道:“不……不疼了。”
“哼,口是心非。”建宁公主忽然退后一步,脸上露出一种顽皮而又带着命令的神色,“今天,咱们换个玩法。你,现在不是奴才了,你是‘桂贝勒’,是主子!我嘛,就是你身边的小宫女,叫……叫小宁子好了!”
韦小宝目瞪口呆,不知这疯公主又要搞什么名堂。
“快坐下!”建宁公主指着房中的锦榻,催促道。
韦小宝只得依言坐下。只见建宁公主果真像个小宫女般,笨手笨脚地给他倒茶,还故意将茶水溅出几滴在他袍子上;又拿起一把团扇,在他身后胡乱扇着风,力道时大时小。
“桂贝勒,您用茶。”
“桂贝勒,奴婢给您捶捶腿?”
她一边做着这些奴婢的活计,一边偷眼看韦小宝的反应,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似乎极其享受这种角色颠倒、自轻自贱的感觉。
韦小宝起初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但见她玩得投入,渐渐也放开了些,索性端起“贝勒爷”的架子,哼哼唧唧地指挥起来:“嗯,茶凉了,换一杯。”“捶左边,对,再用点力!”
建宁公主非但不恼,反而更加顺从,眼中那奇异的光芒越来越盛。
正当韦小宝被这诡异气氛弄得头皮发麻,祈祷着时辰快点过去时,寝宫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高呼声:“太后娘娘驾到——!”
这一声如同晴天霹雳,吓得韦小宝魂飞魄散!他此刻身穿官服,待在公主寝宫,这要是被太后撞见,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秽乱宫闱之罪,足够抄家灭族!
建宁公主也吓了一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脚步声已到了门外,情急之下,韦小宝也顾不得许多,一眼瞥见里间公主那张挂着锦帐的绣床,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紧紧裹住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刚藏好,太后便已走了进来。
“建宁,大白天的关着门做什么?”太后那威严而略带冷意的声音响起。
“皇额娘……儿臣……儿臣有些乏了,正想歇息片刻。”建宁公主强自镇定地回道。
太后目光如电,在寝宫内扫视一圈,鼻中轻轻一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里间那张微微隆起的绣床上——韦小宝惊慌之下,躲藏得实在不算高明。
“哦?乏了?”太后缓步向绣床走去,声音愈发冰冷,“那床上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莫非是偷了御膳房的点心,躲在这里偷吃?”
说话间,她已走到床前,伸出保养得宜、戴着金护指的手,猛地一把掀开了锦被!
韦小宝蜷缩的身影暴露无遗!
“好啊!”太后凤目圆睁,杀机毕露,“大胆狂徒!竟敢擅闯公主寝宫!来人……”
她“拿下”二字尚未出口,韦小宝已知到了生死关头!他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洪教主所授那招专为擒拿与破解的“狄青降龙”!
也顾不上什么章法姿势,韦小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从床上一跃而起,合身向前扑去!他右手成爪,胡乱却迅疾地向前一探,竟阴差阳错,正好扣向了太后伸出来欲抓他的手腕脉门!同时左臂横格,撞向太后胸前,脚下更是乱七八糟地一绊——
这一下,招式使得歪歪扭扭,毫无“英雄三招”应有的气度,倒像是市井无赖的扑打。但胜在出其不意,速度极快,加之太后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狂徒”竟敢还手,更身负武功!
只听“哎呦”一声,太后手腕被扣,胸前被撞,下盘被绊,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这狼狈不堪的一招制住,踉跄着向后跌退两步,后背“砰”地撞在床柱上,一时间气血翻涌,竟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韦小宝纵身扑击之时,他怀中那枚沉甸甸的“五龙令”,因动作剧烈,“哐当”一声,从官袍内滑落出来,掉在了光洁的金砖地上。
那令牌造型奇古,五龙盘旋,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而神秘的光芒。
太后本已怒极,运功于掌,便要立毙这狂徒于当场!然而,她的目光瞥见地上那枚令牌,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无形闪电劈中!她脸上的杀气和怒容瞬间凝固,继而转为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她死死盯着那枚令牌,又猛地抬头看向惊魂未定、摆着古怪姿势的韦小宝,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颤抖:“五……五龙令?!你……你是……”
韦小宝见她神色剧变,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但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只见太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脸上的惊骇迅速转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恭敬之色。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竟对着韦小宝,微微躬身,语气谦卑无比,与方才的杀意凛然判若两人:
“属下……属下不知是教中使者驾临,多有冒犯,还请白龙使恕罪!”
此言一出,不仅韦小宝愣住了,连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的建宁公主也呆住了。太后……竟然对韦小宝自称“属下”?还称他为什么“白龙使”?
韦小宝心中念头飞转,瞬间明白了!这太后,果然也是神龙教的人!而且地位似乎不如自己这新任的白龙使!他心中顿时大定,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心头,但面上却努力装出高深莫测的冰冷模样,哼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五龙令,小心翼翼地揣回怀中。
“哼,太后娘娘好大的威风啊。”韦小宝学着洪教主的腔调,冷冷道。
太后脸色一白,连忙道:“属下不敢!属下实在不知是白龙使在此……属下接到教中传讯,只知新任白龙使不日将入京办事,却万万没想到……竟是韦……韦大人您……”她心中亦是惊涛骇浪,这小太监,竟然是教中地位尊崇的白龙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心念急转,立刻想到这是自己弥补过错、巴结上位的好机会。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玉盒,双手奉上:“白龙使大人,此乃高丽国进贡的‘雪参玉蟾丸’,最是滋补元气,疗伤圣品,聊表属下寸心,还请笑纳。”
韦小宝也不客气,接过玉盒,揣入怀中。
太后见他收了,心中稍安,又趁机为自己未能完成的任务开脱:“至于教主吩咐的《四十二章经》……属下一直在竭力搜寻,只是……只是那经书下落不明,之前派了邓炳春和柳燕去查,谁知他们办事不力,还丢了性命,以致……以致延误了教主大事,属下罪该万死!”她说着,偷偷观察韦小宝的脸色。
韦小宝心中冷笑,那两本经书早就在老子怀里揣着呢!这老虔婆,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但他此刻刚脱险境,也不想节外生枝,便含糊道:“嗯,此事本使已知晓,自有计较。”
就在这时,寝宫外又传来脚步声和太监的声音:“韦大人可在里面?皇上传韦大人即刻前往上书房,有要事相商!”
却是康熙久等韦小宝不至,又听闻他被公主叫去,担心他再吃亏,竟直接派人到公主寝宫来寻人了。
韦小宝如蒙大赦,对太后道:“皇上相召,本使先行一步。”
太后连忙躬身:“恭送白龙使。”
韦小宝整了整衣冠,看也不看一旁目瞪口呆的建宁公主,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留下太后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心中充满了后怕与疑虑。
来到上书房,康熙见他安然无恙,松了口气,道:“朕怕建宁又胡闹,特意派人去寻你。她没再为难你吧?”
韦小宝心中感动,忙道:“没有,没有,公主殿下……和蔼可亲得很。”心中却想,要不是老子命大,差点就让你老娘给“和蔼”死了。
康熙点了点头,神色转为严肃,低声道:“小桂子,你此去少林,名义上是颁旨,实则另有重任。朕收到密报,嵩山一带,似有前明余孽与江湖势力勾结,图谋不轨。你带兵前去,一要查清虚实,二要震慑群小!若遇非常之事,可相机决断!朕已吩咐下去,沿途州县,全力配合于你。”他顿了顿,看着韦小宝,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方才太后那边……若她真敢因建宁之事为难你,朕已做好准备,即便与她破脸,也定要护你周全!”
韦小宝听得心潮澎湃,康熙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与太后的阴险狡诈形成鲜明对比。他跪倒在地,哽咽道:“师父……皇上放心!奴才……徒儿一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辜负师父信任!”
当日下午,韦小宝点齐了骁骑营正黄旗拨给他的两千精锐兵马。这些兵士盔明甲亮,旗帜鲜明,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韦小宝身穿二品副都统官服,骑着康亲王所赠的“玉花骢”,腰悬康熙亲赐的宝剑,顾盼之间,倒也颇有几分威风。
韦小宝目光扫过这支属于自己的力量,又望向紫禁城方向,想起这一日之间,在皇帝、公主、太后这三只“老虎”之间惊险周旋,最终竟凭借机智、运气和那枚意外暴露的“五龙令”,不仅化险为夷,反而获得了更大的权力和地位,真可谓富贵险中求。
“出发!”韦小宝手中马鞭向前一指,声音洪亮。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开出北京城,在暮色中向着河南方向迤逦而行。车轮滚滚,马蹄声声,卷起一路烟尘。韦小宝的又一次冒险征程,就此拉开序幕。京城中的诡谲波澜暂时被抛在身后,但前方的江湖与朝堂交织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而那枚“五龙令”所带来的身份,是护身符,还是更大的催命符?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远处,一座酒楼的雅间窗口,袁青诀负手而立,遥望着那支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队伍,眼神平静无波。他的身后,恭敬地站着双儿和小锁子。棋盘已铺开,棋子已落下,中原这场大戏,终于要按照他的意志,缓缓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