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宝听得袁青诀之言,又见澄光大师已然同意,立刻抖擞精神,便要招呼侍卫们准备护送行痴大师乔装下山。澄光也转身欲往后院禅房安排。
然而,就在众人刚要行动之际,寺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几声闷哼与兵刃破风声,由远及近,旋即又迅速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怎么回事?”韦小宝一个激灵,紧张地望向寺门方向。
澄光大师亦是面色一凝,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似乎……是寺外监视的喇嘛与人动上了手,听这动静,像是吃了亏,退走了?”
几乎在寺外动静平息的同时,清凉寺那扇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的大门,再次被人从外不疾不徐地敲响。敲门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矩。
一名小沙弥战战兢兢地透过门缝望去,随即面露惊喜,回头高声道:“方丈!是……是少林的师兄们!”
话音未落,寺门被缓缓推开。只见十八名身着灰色僧袍、头顶戒疤分明、眼神精光内敛的少林武僧,鱼贯而入。他们步履沉稳,气息悠长,行动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无形中散发的凛然正气与精纯修为,已让院内众人精神一振。
为首一名中年僧人,面容古朴,目光如电,上前一步,对着澄光大师合十一礼,声音洪亮:“少林般若堂首座座下弟子,率十七位师弟,奉方丈法旨,前来清凉寺护法,听候澄光师叔差遣。”
韦小宝眼见这群一看就不好惹的少林和尚及时赶到,心中大定,暗赞:“小玄子办事果然牢靠!这些大和尚来得正是时候!”他心思活络,立刻明白有这十八罗汉在,转移行痴大师的风险和压力骤减,之前的计划或需调整。他按捺住立刻上前套近乎的念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后院禅房方向,心中盘算着新的打算。
澄光大师见到少林同门,亦是松了口气,连忙还礼:“有劳诸位师侄远道而来,辛苦了。眼下寺外情况……”
那为首僧人道:“师叔放心,方才我等上山,见数十喇嘛鬼祟围寺,已出手将其驱散,短时间内应不敢再犯。”
澄光闻言,心中稍安,连声道谢。
就在前院众人因少林僧众到来而稍感宽慰,商议后续安排之际,袁青诀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至行痴大师所在的后院禅房之外。他的气息完美融入夜色与禅院的静谧之中,即便那修为精湛的十八罗汉之首从旁经过,亦未能察觉分毫。
禅房内,灯火摇曳。行痴大师依旧跌坐于蒲团,面容枯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悲苦,仿佛外界的生死搏杀、援兵到来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然而,细看之下,能发现他捻动佛珠的手指比平日更显僵硬,微微颤抖着,显是方才寺外的变故与内心持续的挣扎,让这位意图斩断尘缘的前帝王,心神愈发不宁。
袁青诀的神识无声无息地蔓延而入,细致地感知着行痴的状态。
在行痴那近乎枯寂的生机与沉郁神魂深处,那一丝微弱却本质非凡的金色龙气依旧缠绕不息。这缕曾属帝王的残存气息,与行痴的神魂紧密交缠,既是他无法真正斩断尘缘的枷锁,也似在汲取其心神之力维系自身不灭。外界针对他的风波,尤其是涉及皇权的争斗,都会通过这丝龙气引动其心魔,加剧其内心的煎熬。
同时,袁青诀也确认了,那部以特殊丝绸包裹的《四十二章经》,仍静静藏在行痴贴身的僧衣之内。经书本身无甚奇异,但其上残留的意念与关乎的气运,使其成为一处隐忧。
“谁?”
行痴紧闭的眼睑颤动了一下,并未睁开,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带着警惕的疑问。他虽无武功,但身负的残存龙气对某些层面的窥探异常敏感。
袁青诀的神识如潮水般退回。行痴茫然四顾,禅房内空寂依旧,只有灯花轻爆。他眉头蹙得更紧,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内心的平静已被打破。
此时,韦小宝与澄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得到应允后,两人入内。澄光先禀报了少林寺十八罗汉及时来援,已击退强敌,寺内暂安。韦小宝则趁机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喇嘛们的凶残与“擒拿行痴大师以控制皇上”的“恶毒”阴谋。
“行痴大师,”韦小宝苦着脸道,“虽然少林寺的高僧们来了,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那些喇嘛说不准还会耍什么阴招,您老要不还是换个更安全的地方?皇上可是担心得紧!”
行痴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韦小宝,最终落在澄光脸上,声音沙哑而疲惫:“阿弥陀佛。既然少林诸位师兄已至,寺中防卫无忧,又何须再动?贫僧既入空门,此身早已置之度外。若因贫僧一人之故,使清凉寺再起波澜,累及更多同道,才是罪过。一切因果,自有其定数。”他竟是再次拒绝了转移之议,态度看似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不宁。
韦小宝一听就急了,正要再劝,却听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痴儿,你执着于‘不动’,却不知心若妄动,身静亦是喧哗。”
话音未落,玉林大师手持禅杖,缓步而入。他先对澄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韦小宝,最后停留在行痴身上,眼中带着洞悉与一丝怜惜。
澄光连忙合十行礼:“师叔。”
韦小宝也赶紧收敛神色,对这老和尚不敢怠慢。
玉林大师叹道:“佛说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你只记得‘不变’,却忘了‘随缘’。如今因缘际会,少林师兄来援,是缘;强敌暂退,亦是缘。你若固执己见,罔顾当下善缘与潜在危缘,岂非另一种‘住相’?”
行痴身躯微震,低头不语。
隐于暗处的袁青诀,知道时机已至。他身形微动,下一瞬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禅房门口,仿佛凭空出现,气息与周遭浑然一体。
他的出现,让澄光与韦小宝皆是一惊。玉林大师则目光湛然,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潜息之法玄妙无比,非凡俗中人。不知驾临敝寺,有何指教?”
袁青诀从容还礼:“大师慧眼。在下袁青诀,受人之托,护持行痴大师周全。”他目光转向行痴,又看向玉林,“适才听闻大师以‘缘’点化,深得佛法三昧。然,在下以为,行痴大师之困,非独在‘缘’,更在于‘气’。”
“哦?愿闻其详。”玉林大师面露思索。
“行痴大师身负前尘余烬,一缕未散之‘龙气’缠缚神魂,此气与当今国运隐隐相连。”袁青诀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外魔侵扰,实因此气牵动。彼等所欲,非仅大师之身,更是借此气运,兴风作浪。大师留于此地,此气便如暗夜明灯,持续吸引灾劫。非但自身难安,亦使清凉寺永无宁日,更可能波及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看向玉林:“佛法慈悲,普度众生。然度众生,亦需智慧方便。暂敛其‘气’,避其锋芒,非是畏缩,实为斩断恶缘,保全此身以图将来更大善果。若因固执而致此气被夺,酿成滔天巨祸,届时大师心可能安?佛法之慈悲,又何以体现?”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玉林与行痴心头。玉林大师修持高深,于气运之说亦有涉猎,此刻被袁青诀点破关窍,顿时明白了行痴心魔难除、屡遭劫难的更深层原因。这已非简单的个人修行问题,而是牵涉到了更宏大的气运格局。
行痴更是脸色煞白,他虽不明“龙气”具体为何,但自身那种与王朝兴衰隐隐相连的窒息感,却被袁青诀一语道破。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握住了那部紧贴胸口的《四十二章经》,指尖冰凉。
就在禅房内气氛凝重,玉林大师面露决然,似要被说服之际,韦小宝眼珠一转,插嘴道:“袁……袁大哥,您说得在理!不过,现在少林寺十八罗汉守着,那些喇嘛肯定不敢再来硬的了吧?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挪窝了?”
袁青诀目光微闪,看向玉林:“大师以为如何?”
玉林大师沉吟片刻,缓缓道:“袁施主洞悉根本,老衲佩服。若能确保寺中安靖,暂时不移动行痴,避免途中风险,亦是一法。只是……如何确保那‘气’不再外泄,引动邪魔?”
袁青诀淡然道:“无妨。我可在此禅院布下简易禁制,暂隐其息。加之十八罗汉镇守,足可保一时无虞。待风波稍平,再作计较。”
此言一出,玉林大师终于点头:“如此,有劳袁施主。”
行痴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吁了口气,低声道:“多谢……多谢施主。”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从怀中取出那部丝绸包裹的经书,递向韦小宝,“此物……留于贫僧身边,恐再生事端。韦大人,请你……带回京城,面呈你主子。”
韦小宝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郑重,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入怀中,拍着胸脯保证:“大师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皇上!”
尘埃落定。玉林大师与澄光去安排少林罗汉布防事宜。韦小宝志得意满,摸着怀里的经书,觉得这趟差事总算有了着落。
袁青诀则悄然在行痴禅院四周,以自身灵力布下了一道无形的敛息屏障。当他施法时,能清晰地感知到行痴体内那丝龙气,在经书离体后,虽未消散,却仿佛失去了某个重要的锚点,波动变得更为隐晦,与远方的共鸣也微弱下去。
他立于禅院阴影中,看着少林十八罗汉各据方位,气息相连,结成阵势,将后院守得固若金汤。
“龙气暂隐,罗汉镇守。”袁青诀目光幽深,“但这五台山的漩涡,不会就此平息。那丝龙气的异动,以及……其他经书的下落,才是关键。”
他知道,自己布下的不仅是守护的禁制,也可能是一个引动更大风云的契机。而韦小宝怀中的那部经书,无疑已将下一段故事的线索引向了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