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王妃苏氏的丧礼,在一种表面肃穆、内里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不紧不慢地推进着。灵堂的香烛日夜不息,诵经声不绝于耳,前来吊唁的宾客换了一拨又一拨。承恩公府的女眷们,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悲戚中总带着那么点审视和……不甘心。
定国公府作为姻亲,虽然拐了个弯,该尽的礼数一点没少。薇明几乎隔天就要去睿王府点个卯,上柱香,听一耳朵或真或假的哭声,再跟各路心怀鬼胎的女眷们打打太极。几天下来,感觉比操办一个年还累。
这天,薇明刚从睿王府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林薇玉就踩着点窜进了澄心院,脸上挂着“我有大瓜”的兴奋表情。
“三妹妹!三妹妹!惊天大消息!”林薇玉一屁股坐下,抢过薇明手里的茶杯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从我婆婆那儿听来的,绝对保真!”
薇明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二姐姐,你又听到什么了?是承恩公府哪位夫人哭晕了三次,还是睿王府哪个侧妃‘伤心过度’需要太医施针?” 这几天类似戏码看多了。
“比那劲爆多了!”林薇玉眼睛瞪得溜圆,“是关于睿王继妃人选的!承恩公府和贤妃娘娘,原本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薇明闻言,精神稍振,坐直了些:“哦?他们想如何?”
“他们想再送一个苏家姑娘进睿王府!”林薇玉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听说是贤妃娘娘一个隔房的侄女,年纪正好,品貌据说也不错。承恩公府和贤妃的意思,大概是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睿王妃的位置,还得攥在自家人手里才放心。”她顿了顿,撇嘴,“说白了,就是想继续绑着睿王这艘船呗!”
薇明眉头微蹙。这倒是在意料之中,承恩公府和贤妃肯定不会轻易放弃对睿王后宅的影响力。送个本家姑娘进去,是最直接的办法。
“那……睿王殿下和陛下那边,什么反应?”薇明问。
“嘿嘿,重点来了!”林薇玉一拍大腿,乐了,“听说贤妃娘娘跟陛下提了这事儿,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什么‘苏氏福薄早去,留下王爷形单影只,苏家心系王爷,愿再遣淑女侍奉左右,以慰王爷失恃之痛,亦全两家情谊’……你猜陛下怎么回?”
薇明看着她:“陛下……没答应?”
“何止没答应!”林薇玉模仿着据说从宫里流出来的皇帝口吻,当然是她脑补加料版,捏着嗓子,故作深沉道:“‘贤妃啊,你的心意,朕明白。苏家与皇家,自是亲厚。若睿王妃留有血脉,小姨入府照顾外甥,于情于理,倒也使得。可如今……睿王妃不曾留下一子半女,若此时再纳苏氏女为继妃……’”
她顿了顿,拖长了调子,学着皇帝那种似笑非笑的语气:“‘那岂不是让外人觉得,承恩公府是非要绑在睿王这条船上了?这知道的,说是你们苏家重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朕的儿子,离了你们苏家姑娘,就找不到王妃了呢!’”
薇明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这话……确实像那位心思深沉、惯会平衡之术的陛下能说出来的。看似玩笑,实则敲打,既驳回了承恩公府和贤妃的请求,又点明了利害——你们苏家手伸得太长,意图太明显了。
“我的天……”薇明摇头笑道,“陛下这话,可真是……一点面子没给承恩公府留啊。” 虽然是以玩笑口吻,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只要不傻都听得出来。
“可不是嘛!”林薇玉乐不可支,“听说贤妃娘娘当时脸都绿了,承恩公府得到消息后,更是哑巴吃黄连。这下好了,如意算盘落空!我看他们这几天在灵堂哭,怕是有几分是真伤心,更有几分是气的!”
薇明慢慢收敛了笑容,思忖道:“陛下此举,倒也未必是针对承恩公府。更多是不想看到睿王的后院继续被一方势力牢牢把持。尤其是……在齐王刚大婚,局面初定的情况下。”
“你的意思是……陛下在平衡?”林薇玉也不笨,一点就透。
薇明点头:“齐王正妃是乔家,手握兵权。若睿王继妃再出自承恩公府这样的老牌勋贵兼后妃娘家,两边背后的力量就太失衡了。陛下不会允许任何一方坐大。所以,睿王的继妃,很可能要选一个家世不错,但又不会带来太大额外助力的。或者……干脆再等等。”
“那大姐……”林薇玉眼睛转了转,“岂不是机会更大了?永宁侯府虽说也是侯府,但跟承恩公府比,分量还是差些。父亲又一向谨慎,不站队。大姐自己生了龙凤胎,又有手段……”
“机会是更大了,但风险也更高了。”薇明冷静分析,“承恩公府和贤妃被陛下驳了面子,心里肯定憋着气。这股气不敢冲陛下,不敢明着冲睿王,那会冲谁?自然是挡了他们路的人。大姐现在就是最显眼的靶子。以后在王府里,明枪暗箭怕是少不了。”
林薇玉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吓人?那大姐岂不是危险了?”
“大姐能在睿王府站稳脚跟,还生下龙凤胎,自有她的本事。”薇明倒不太担心林薇兰会轻易被人算计,“只是,接下来这段日子,她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尤其是……对承哥儿和玥姐儿,必须好生防范有人使坏。” 那对龙凤胎,现在既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地方。
姐妹俩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说五姑娘林薇月来了。
薇明连忙让人请进来。林薇月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手里提着个小食盒,脸上带着温婉浅笑:“二姐姐,三姐姐。”
“五妹妹来了,快坐。”薇明拉她坐下,“你怎么过来了?还带着东西。”
林薇月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素点心,还有一小罐冒着热气的桂花藕粉羹。“想着姐姐们这几日往来吊唁辛苦,特意做了些清淡的点心,和润肺的羹汤。”她声音轻柔,“母亲也让我带话,说让姐姐们多注意身子,那些是非……听听就算了,莫要往心里去,更别掺和。”
这话显然是柳氏知道了外头的风声,特意让薇月来提醒的。
薇明心里一暖:“多谢母亲惦记,也辛苦五妹妹了。我们晓得分寸。”
林薇玉则直接捏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五妹妹贴心!这绿豆糕清甜不腻,好吃!比灵堂那些冷冰冰的供果强多了!”
林薇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笑。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姐姐们说话,也不插嘴,只是偶尔眼神微动,似乎也在思考。
林薇玉吃着点心,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压低了声音对薇月道:“五妹妹,你没听说吧?承恩公府想再塞个姑娘给睿王当继妃,被陛下给撅回去了!”她把皇帝那番“经典语录”又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