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胜三十四年的春节,定国公府的年夜饭,吃得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表面上看,该有的都有:红彤彤的灯笼,喧天的炮仗,满桌的山珍海味,咿咿呀呀的吉祥戏。陈擎和魏氏坐在主位,接受儿孙跪拜,脸上也勉强端着笑,赏钱也给得格外厚实。
可只要稍微留点心,就能发现气氛不对。
首先,二房那边空了一大片。叶氏还在祠堂“静修祈福”,二老爷陈驰脸色一直阴沉得像要滴水,勉强应付着场面。他们院里的下人都格外安静,缩在角落,生怕触了霉头。
其次,文姨娘和李姨娘带着康姐儿、巧姐儿出席,虽然得了加厚的赏赐和新衣裳,但明显拘谨了许多,笑容也勉强。文姨娘尤其小心翼翼,抱着康姐儿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李姨娘倒是该吃吃,但眼神时不时飘向主位,带着点后怕和审视。
薇明作为当家主母,忙前忙后,脸上笑容得体,说话滴水不漏,但眼底的疲惫是藏不住的。陈淮倒是稳如泰山,陪着父亲和叔叔喝酒,谈些朝堂趣闻,努力把气氛往回拉。
最重要的是老夫人已经卧床不起了,虽然前几日还在责骂叶氏,这两日连着下大雪,气温骤然冷了,多少有些受不住,年节里又不愿请太医,只让府医瞧了,说是熬过开春就好了,熬不过……
后面没说,但就老夫人这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床上的情况,大家也是心照不宣了。
总之,这顿年夜饭,吃得人胃疼。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放了迎新炮,守了岁,安顿好了孩子们,各自回院歇下。薇明感觉骨头都快散架了,倒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夫人辛苦了。”陈淮躺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个年,过得不易。”
薇明闭着眼,叹了口气:“只要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让我安安稳稳睡到初五,我就谢天谢地了。”
事实证明,话不能乱说。
大年初一,一大早。 各府拜年的帖子、礼物流水一样送进来,薇明强打精神应酬。下午,宫里赏赐的“福”字和年菜到了,又是一通折腾。
大年初二,回娘家。 薇明和陈淮带着晟哥儿、宁姐儿回永宁侯府。柳氏和永宁侯林烨看着精神还不错,但眉宇间也有一丝忧色。闲谈间,柳氏拉着薇明的手,低声道:“你大姐递了信回来,说睿王妃……怕是就在这几天了。让家里有个准备。”
薇明心里一沉。睿王妃苏氏,承恩公府的嫡女,贤妃的侄女,虽然常年卧病,但毕竟是睿王正妃。她若薨逝,不仅仅是睿王府的大事,也牵扯到承恩公府和贤妃,更会影响后宅格局——林薇兰作为最得宠又有子的侧妃,是不是有机会了?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薇明低声应道。这个年,果然过不踏实。
果然,大年初三,天还没亮透,急促的拍门声就把澄心院惊醒了。
“世子!夫人!睿王府……睿王府报丧了!睿王妃……今儿清晨,殁了!”门外是管家惊慌的声音。
薇明猛地坐起身,和陈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来了。
睿王妃苏氏,到底没熬过这个年。
接下来的流程,对于勋贵之家来说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麻利地换下身上的鲜艳衣服,穿上素色或暗色常服,立刻准备车马,前往睿王府吊唁。
定国公府上下迅速褪去节日装饰,挂上白幡。陈擎和魏氏作为长辈,稍晚些过去。陈淮和薇明作为同辈,需得尽快。
马车上,薇明揉了揉眉心,低声对陈淮道:“这一下,京城怕是要更热闹了。”
陈淮握住她的手:“咱们只管按礼数行事,少说多看。尤其是……离大姐那边的事,远着点。”
薇明点头。她知道陈淮的意思。林薇兰是睿王侧妃,又是龙凤胎的生母,睿王妃一去,她无疑是继妃最热门的人选。但这潭水太深,牵扯到睿王、承恩公府、贤妃,甚至可能还有齐王和其他势力。定国公府向来明哲保身,绝不能轻易掺和进去。
睿王府已是白茫茫一片。哀乐低回,仆从皆着缟素,往来宾客面色肃穆。空气里弥漫着香烛和一种压抑的气息。
薇明和陈淮在灵前行了礼,上了香。灵堂正中,睿王赵睿一身重孝,脸色苍白,眼眶微红,对着来宾还礼,神情悲戚。他身边跪着几个同样披麻戴孝的妾室和子女。林薇兰跪在最前面,一身粗麻孝服,未施粉黛,眼睛红肿,哭得情真意切,一边还搂着一对同样穿着孝衣、吓得有些懵懂的龙凤胎——承哥儿和玥姐儿。
看到薇明和陈淮,林薇兰的哭声更哀切了几分,对着他们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哀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吊唁完毕,自有王府管事引他们到偏厅用茶休息。那里已经坐了不少前来吊唁的勋贵家眷,个个低声交谈,气氛微妙。
薇明刚坐下,就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转头一看,是承恩公府的一位少夫人,苏氏的堂嫂,姓周。周氏眼睛也是红的,拉着薇明的手,未语泪先流:“世子夫人……我们娘娘她……去得太突然了……她这些年,太苦了……”
薇明只能温声安慰:“王妃贤德淑良,如今仙去,也是解脱。夫人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正说着,林薇玉也吊唁完过来了,一屁股坐在薇明旁边,端起冷茶灌了一口,长出一口气:“我的妈呀,这气氛……憋死我了。”她凑到薇明耳边,用气声道,“我刚才看见大姐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姐没了。承恩公府那几个女眷,看大姐的眼神,啧啧,跟刀子似的。”
薇明轻轻掐了她一下,示意她小声点。
林薇玉撇撇嘴,又看了看四周,继续嘀咕:“哎,你说,睿王妃这一走,大姐是不是要……往上挪了?”
薇明瞪她:“二姐姐!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胡说!”
林薇玉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我这不是好奇嘛!你看那边,齐王府的人也来了。”
薇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齐王赵琅和齐王妃乔熙月正在灵前行礼。赵琅也是一身素服,神色肃穆。乔熙月……嗯,穿着符合规制的素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略显僵硬但还算规矩,就是眼神有点飘,似乎在努力忍住不打哈欠?
行完礼,两人也被引到偏厅。乔熙月一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看到薇明和林薇玉,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我在执行任务”的严肃表情,乖乖跟在赵琅身后坐下。
赵琅和几位宗室王爷低声交谈着。乔熙月坐在他旁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悲痛的王妃。但薇明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脚尖也悄悄在地上点了两下——这是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