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不周路遥，薪火初燃
八景宫外，云海苍茫。
陆尘踏出宫门，并未立刻驾云远遁。他驻足片刻，回望那朴素无华却又道韵天成的宫阙，深深一礼。此番恩情，铭记于心。
礼毕，他转身，目光投向了洪荒大地中央，那即使相隔亿万里，依旧能感受到其巍峨擎天、亘古苍茫气息的所在——不周山。
“不周山，巫族……” 陆尘低声自语，心念微动，眉心的“混沌元胎”轻轻一颤，一股无形波动散发开来，并非神识探查，而是一种更加玄妙、基于“文明”与“元一”之道的感应。
在他此刻的感知中，洪荒天地不再仅仅是灵气、地脉、生灵的集合，更仿佛一幅由无数“文明轨迹”交织而成的、动态的、充满“故事”的浩瀚画卷。人族部落的烟火气，妖族天庭的星斗运转，龙族的水脉统御，凤族的祥瑞之息，乃至幽冥血海的怨戾，西方极乐的梵音……这些都是“文明”或“秩序”的一种表现，都在“元一”的范畴内，此刻皆隐隐与他产生微弱共鸣。
而他最关注的巫族之地，不周山方向，传来的是一种纯粹、原始、蛮荒、却又坚韧不拔，与天地、与血脉紧密相连的“传承”波动。那是一种截然不同于人族礼乐、妖族妖文、仙道清修的文明形态，更加直接，更加贴近“生存”与“力量”的本源，恰恰与老子所言“可为‘薪’之基”隐隐相合。
“薪火相传，文明不绝。巫族之‘薪’，会是何样？” 陆尘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坚定。他不再犹豫，心念一动，脚下自然生出玄黄二气，托起他的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向着不周山方向，不疾不徐地飞去。
他没有选择撕裂空间直接挪移。一来，刚刚重塑道果，境界稳固在大罗初期，对“混沌元胎”和新获得的力量需要适应。二来，老子让他此行“磨砺道果”，这路途本身，便是磨砺。三来，他也想亲眼看一看，这烽火四起的洪荒大地，究竟成了何等模样。
刚离开首阳山范围不久，沿途所见，已然触目惊心。
曾经灵气盎然、仙禽瑞兽徜徉的山川，此刻不少地方笼罩着诡异的雾气，或是死寂的灰败，或是扭曲的阴影，或是冰冷的数据流光残痕。那是混沌诸势力留下的“污染”。
他看到一片绵延数万里的森林，被“同化集群”的银色“流沙”侵蚀大半，残存的古木挣扎着散发最后灵光，与那无孔不入的银色进行着无声的、绝望的对抗。
他经过一条浩荡大河，河水被“终末归墟”的气息污染，变得浑浊发黑，散发腐朽气息，河中水族尸体漂浮，偶有幸存者也变得狰狞扭曲，相互厮杀。
天空之中，不时有奇形怪状的飞行魔物掠过，或散发着疯狂呓语，或释放着侵蚀心智的情绪波动，那是“混沌低语”和“心魔妖灵”的爪牙。更远处，偶尔能感受到剧烈的能量波动，伴有怒吼与惨叫，那是本土生灵在与入侵者战斗。
陆尘隐匿了自身大部分气息，只维持在大罗初期应有的水准，低调穿行。以他如今“混沌元胎”的根基，对自身气息的掌控已入化境，只要不主动展露“文明”与“元一”道韵，便是寻常准圣也难以看穿其跟脚。
他并未轻易出手干预沿途的零星战斗。老子“磨砺”之意，并非让他当救火队员。他要观察，要了解这些混沌敌人的手段，要体会这洪荒劫难的残酷，更要思考，自己这“文明”之道，这“薪火”之念，在这样的天地中，该如何践行。
“纯粹的破坏，与混沌何异？若要为‘薪’，需有守护、传承、延续之能。” 陆尘心中明悟。他看到一处人族小城，在几头相当于真仙境的魔物攻击下岌岌可危，城中修士奋力抵抗，百姓哀嚎。他并未现身，只是于万里之外，隔着虚空，对着那几头魔物，轻轻屈指一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眉心“混沌元胎”微微一转，一缕极其微弱的、融合了“文明余烬”中某种“净化”、“秩序”意念的“元一”道韵，跨越空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几头魔物身上。
那几头正在肆虐的魔物，动作猛地一僵，它们身上缠绕的混沌气息、扭曲规则，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开始迅速消融、瓦解。它们发出惊恐的嘶吼，身躯不受控制地崩解，化为最原始的混乱能量，继而消散在天地间。
城中修士与百姓只觉压力一轻，魔物莫名消散，以为是哪位路过的高人暗中相助，纷纷朝天叩拜。
陆尘远远看着，心中无喜无悲。他验证了一点，自己这“文明元一”之力，对混沌属性的力量，确实有着某种“克制”或“净化”之效。这并非简单的力量压制，更像是“秩序”对“混乱”、“存在”对“虚无”的概念性中和。
继续前行，越靠近不周山区域，战乱的痕迹越明显，天地间的煞气、血气也越发浓重。巫族的气息也越发清晰可辨，那是一种混合了大地厚重、苍穹高远、以及血脉中战天斗地意志的独特气场。
“道友请留步。”
一个平和的声音忽然在前方响起。
陆尘停下遁光，只见前方云路上，站着一位面容清矍、头戴鱼尾冠、身着水合道袍的中年道人，正是玄都大法师。
“玄都道兄？” 陆尘拱手见礼，心中微动，玄都应是刚从火云洞返回。
玄都打量了陆尘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讶色。他能感觉到陆尘的气息似乎“弱”了不少，但仔细感知，却又觉得对方更加深沉内敛，有一种返璞归真、道韵天成的感觉，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得仿佛能装下岁月长河。
“陆尘道友，恭喜道友涅盘重生，道基更胜往昔。” 玄都笑道，显然看出了陆尘的变化。
“侥幸而已，多亏圣人庇佑。” 陆尘谦道，“道兄自火云洞归来？不知……”
玄都神色稍肃，点头道：“正是。贫道已见过三皇陛下，将师尊之意与北冥之事，以及道友所行，尽数转达。”
“三皇陛下如何说？” 陆尘问道，心中有些紧张。火云洞三皇，乃是人族始祖，是“文明”的象征之一，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
玄都沉吟片刻，缓缓道：“天皇伏羲陛下推演天机，言此劫牵扯甚广，关乎洪荒存续，亦关乎人道兴衰。陛下对道友所倡‘文明’之道，颇有兴趣，言此道或可补人道之不足，增人道之气运。然具体如何，还需观其行，验其果。”
“地皇神农陛下尝遍百草，体悟众生，对道友于北冥聚众生信念筑城之举，多有赞许。陛下言，大道至简，唯‘生’与‘存’二字。道友之道若能护佑苍生，延续文明，便是善道。陛下托我转告道友，若有需用地皇一脉传承或医药之理印证‘文明’之处，可往陈都一行。”
“人皇轩辕陛下……” 玄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陛下持剑不语，久方言道：‘吾尝披荆斩棘，一统部落，制礼作乐，方有人道之兴。然兴衰有数，劫难无常。汝之道，言‘文明不灭，薪火永传’，其志可嘉。然，需知‘传’非空言，需有‘力’护之，有‘制’规之，有‘心’向之。汝之力，足以护‘火种’不熄否？汝之制，足以统‘万念’归一否？汝之心，足以承‘万古’之重否？’”
轩辕黄帝的三问，如同重锤，敲在陆尘心头。这是对人皇的考较，亦是警醒。
陆尘沉默片刻，肃然道：“陛下三问，振聋发聩。晚辈力虽微薄，愿竭尽所能。制虽未成，愿上下求索。心志所在，九死无悔。薪火传承，非一人之事，乃众生之愿。晚辈愿为人道添一薪柴，为文明护一缕火光。”
玄都闻言，微微颔首：“道友能有此心，便是好的。三皇陛下虽未明言支持，但亦未反对。天皇陛下赐下一物，嘱我交予道友。”
说着，玄都取出一物，却是一枚古朴的龟甲，上有天然纹路，似卦非卦，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洞彻天机的气息。
“此乃天皇陛下早年推演所用灵龟之甲，经陛下多年参悟，内蕴一丝先天八卦真意与天机道韵。陛下言，此物或可助道友在寻‘墟’探秘、明辨吉凶时，多一分依仗。”
陆尘双手接过龟甲，触手温润，隐隐与自身“元一”道果产生一丝玄妙共鸣。天皇伏羲的八卦，本就是阐述天地万物变化、推演天机命数的至高大道，与“元一”的衍化之道确有相通之处。
“晚辈拜谢天皇陛下厚赐！” 陆尘郑重收起龟甲。这不仅是宝物，更代表了火云洞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投资。
玄都又道：“师尊嘱你往不周山一行，自有深意。巫族性情刚直，崇敬力量，不喜机巧。道友此去，当以诚相待，以力服人，以理动心。另外……” 他压低声音，“巫妖之争，乃是天数，亦是积怨。道友身份特殊，既是人族，又承玄黄，得师尊看中。行事之间，需把握分寸，莫要过早卷入过深。当前大敌，乃在混沌。”
陆尘点头：“道兄金玉良言，陆尘谨记。” 他明白玄都是在提醒他，巫妖矛盾是洪荒内部主要矛盾之一，他现在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还隐约牵涉到人教、火云洞甚至“文明”这一概念，行事需更加审慎。
“既如此，贫道还要回宫向师尊复命。道友，前路多艰，珍重。” 玄都拱手作别。
“道兄珍重。” 陆尘还礼。
与玄都分别后，陆尘继续向不周山进发，心中思绪万千。三皇的态度，既给了他鼓舞，也让他感到了压力。轩辕黄帝的三问，尤其让他深思。自己的力量、制度、心志，真的足以承载“文明传承”之重吗？
不，或许不该想是否“足以”。正如他所说，此非一人之事。他要做的，不是一个人扛起所有，而是点燃火种，找到更多的“薪柴”，让“文明”之火，在更多人心同燃烧、传递。
思考中，不周山那巍峨磅礴的轮廓，已在天际尽头清晰可见。与此同时，前方传来的战斗波动，也骤然变得激烈无比！
煞气冲霄，血气如龙！战吼声、金属碰撞声、能量爆炸声，以及一种冰冷、单调、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增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惨烈而原始的战争画卷。
陆尘收敛气息，隐于云层之中，向前望去。
只见不周山下，一片广袤的平原（实则已被战斗余波摧残得坑坑洼洼，如同破碎的龟甲）上，正上演着一场钢铁与血肉的残酷碰撞。
一方，是身躯高大、气血如烘炉、肌肉虬结、手持各种沉重粗犷兵器的巫族战士。他们结成战阵，煞气凝结成各种巨兽、神魔虚影，悍不畏死地冲锋、劈砍。每一击都蕴含开山裂地的巨力，充满原始野性的暴力美感。不少巫族身上伤痕累累，甚至断臂残肢，但战意更加高昂，吼声震天。
另一方，则是无边无际的银色洪流！那是由无数细小的纳米单元构成的“同化集群”大军。它们形态变幻不定，时而化作潮水般的“流沙”试图淹没吞噬一切，时而凝聚成各种狰狞的战争傀儡——巨大的金属蜘蛛、多足战车、飞行炮台等等，释放出能量光束、腐蚀液体、物理冲撞等多种攻击。更诡异的是，它们似乎能吸收、模仿巫族的攻击方式和能量特性，不断调整优化自身结构，变得越来越难对付。
战场上空，有数道顶天立地、煞气凝结如实质的巍峨身影正在与几尊庞大如山岳、结构复杂精密到极致的巨型战争傀儡激战。那是大巫！举手投足间，法则相随，空间破碎，与那些巨型傀儡打得难解难分。
而在更高处，不周山附近的苍穹之上，空间扭曲，隐约可见冰冷的逻辑流光闪烁。“逻辑天域”的观察单位，如同幽灵般注视着下方，记录着巫族战斗的一切数据。
“这就是巫族与‘同化集群’的战争……” 陆尘凝神观察。他看到了巫族的勇猛、团结、对战斗的狂热，也看到了他们战斗方式的相对“简单”与“直接”。看到了“同化集群”的可怕适应性与吞噬同化能力。更看到了那些隐藏在更高维度、如同猎手般冷静记录的“逻辑天域”观察者。
“纯粹的力与技的对抗，文明形态截然不同。巫族的传承，确实坚韧纯粹，是极好的‘薪柴’。但如何将其纳入‘文明’体系？又如何应对这如附骨之疽的‘同化’与‘观察’？”
陆尘目光闪动，心中已有计较。老子让他来此磨砺道果，眼前正是绝佳机会。
他并未立刻加入战团，而是将自身气息彻底融入天地，眉心“混沌元胎”缓缓转动，开始以一种全新的视角——“文明”与“元一”的视角，去观察、解析这场战争，去感受巫族那独特的、充满力量与传承的“文明”气息，也去体悟那些混沌造物冰冷、吞噬、趋同的本质区别。
他需要先“理解”，才能“介入”。而一旦介入，便要如老子所言，“以诚相待，以力服人，以理动心”。
陆尘身形缓缓降落，悄无声息地靠近战场边缘。他选中了一处巫族战士与一支“同化集群”分队激烈绞杀的局部战团，准备以这里为起点，开始他在不周山下的“磨砺”与“寻薪”之路。
不周山巍峨的身影，在血色与金属的映衬下，更显苍凉与厚重。而那弥漫天地的战意与煞气，也预示着，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因他的到来，而掀起波澜。
（第3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