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末立正的手还在发抖,门外的走廊已经乱成了粥。
然而,战力差距不是一道命令能填平的。
时间推移到九月十八日。
新京失守。
苏军的机械化部队切断了城市外围的主要交通线。
炮弹在市区炸开,黑烟一根接一根地升上天空。
关东军参谋部陷入了最后的疯狂与混乱。
走廊上全是散落的纸页。
有末把最后一批绝密文件倒进铁桶,火苗窜得比人还高。
三浦站在宪兵队空荡荡的院子里,挥手让最后几个手下脱掉军装各自逃命。
林枫没有走。
他站在关东军司令部的楼顶。
楼下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油箱已经空了。
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人撞开。
小六跑上来,喘着粗气。
“司令官,苏军快要进城了!有末参谋长正在联系他们……”
林枫转过身,左臂的袖口随风晃了一下。
“我不降。”
小六愣在原地,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枫走到栏杆边,视线越过升腾的黑烟,看向远处的平原。
“新京以北,还有二十万关东军。”
他报出一串番号。
“第一零七师团残部、第一二六师团残部、第一三五师团、独立混成第一三一旅团、第七十九旅团、第八十旅团……”
“他们散布在松花江以北的各个据点上。”
林枫回过头,看着小六。
“他们没接到停火令。”
小六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往前迈了一步。
“司令官,大本营已经投降了!”
“我们不用打仗了,石川、大岛他们还在北平等着我们。”
林枫打断他。
“诏书,管不了那些还在打的人。”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六沾满草木灰的脸上。
“小六,你还记得三年前在北平,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小六摇头,眼圈发红。
林枫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北方。
“我来满洲,不是为了替岛国人守关东军。”
“我是来收尸的。”
当天夜里,林枫离开了新京。
他带走了新京城内最后十万名还能拿枪的士兵。
这支队伍没有军乐,没有口号,一路沉默。
他们向北走,穿过苏军尚未完全封锁的松花江,钻进关东军最后一批成建制部队的防区。
哈滨以北,一个连名字都快被炮火抹去的小火车站。
铁轨被炸断了半截,站台的顶棚塌了一大块。
林枫在这里见到了第一零七师团残部的联队长加藤。
当年在牡丹江,林枫硬生生把这个年轻军官从苏军的炮口下拽了回来。
加藤看见林枫从吉普车上下来,快步迎上去,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司令官,我们以为您已经……”
林枫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
“还活着,你们呢?”
加藤低下头,咬着牙。
“不到八百人,弹药只够打半天。”
接下来的三天,林枫走遍了松花江以北的几个主要据点。
他每到一处,就把残余部队的军官召集起来。
没有讲台,他就站在弹药箱上,看着那些满脸硝烟、眼神麻木的士兵,说同一番话。
“关东军司令部已经投降,但我不认。”
风卷着沙土打在士兵们的脸上,没人躲。
“你们跟着我,不是因为下了什么诏书,是因为你们自己还愿意打。”
“不愿意的,放下武器,往南走,找苏军投降,我不拦。”
林枫环视一圈。
“愿意的,跟我走,我们去三肇平原。”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那里没有苏军主力,有粮食,有弹药库。”
“我们要让苏军知道,关东军还没死透。”
九月二十二日。
林枫身边聚集了约二十万关东军残部。
这不是一支完整的军队,这是一群被打散后又重新聚拢的亡命徒。
有整建制的联队,也有临时拼凑的补充兵。
有从虎头要塞撤出来的炮兵,也有从东宁坑道里爬出来的工兵。
他们身上带着伤,军服破烂,眼里蒙着一层灰,但手里的枪还用力攥着。
林枫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
军旗不多,仅有的几面也早就被弹片撕破了。
小六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司令官,我们要去哪?”
林枫看着北方。
“三肇平原。”
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里是东北平原最宽的地方,没有山,没有河,没有遮拦。苏军的坦克会在那里展开。”
小六的腿肚子在打转,声音发抖。
“我们打不赢的。”
林枫没有回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我知道。”
小六握紧了拳头。
“那您为什么还要打?”
林枫停了几秒。
“因为这些人如果活着回去,华夏就白打了。”
三肇平原位于松花江以北,是一望无际的平地。
秋天,庄稼早就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
林枫把二十万人部署在平原上。
他没有下令构筑工事,没有挖战壕。
在苏军的重炮和装甲集群面前,任何土木工事都是纸糊的。
他让部队散开,尽量分散,以连排为单位,藏在田埂后面、土坡后面、废弃的村庄里。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
苏军的侦察机出现在天空,盘旋了两圈后飞走。
然后是炮声。
苏军的炮火从东面开始,接着是北面,最后是西面。
三个方向同时覆盖。
炮弹砸在田垄上、村庄里、散兵线上。
泥土被炸到半空,碎布片和扭曲的枪管飞得比树还高。
林枫站在一个矮坡后面的临时指挥所里。
所谓指挥所,就是一棵枯树下面铺着一张地图。
他蹲在地上,看着苏军的炮弹在周围炸开。
爆炸的气浪把他的军帽掀掉了,滚出很远。
小六趴在他旁边,双手捂着耳朵,声音被炮声压得断断续续。
“司令官……苏军……最少……两个坦克集团军……”
林枫把地图收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知道了。”
炮击整整持续了四十分钟。
然后,苏军的坦克出现在地平线上。
t-34坦克排成一排,喷着黑烟,从东面的田垄后面开出来。
后面跟着步兵,黑压压的一片,直接推了过来。
林枫站起来,拿起望远镜。
远处,苏军的坦克正在碾过关东军的散兵线。
他看到一辆坦克碾过一个田埂,田埂后面几个日军士兵连滚带爬地想跑,直接被履带卷了进去。
他看到另一个方向,关东军的机枪在疯狂扫射苏军步兵,很快就被坦克炮一炮掀翻。
关东军的抵抗是零星的,也是绝望的。
有的连队打光了子弹,端着刺刀迎着坦克冲上去,被机枪扫倒。
有的炮兵把最后的炮弹打完后,往炮管里塞了一颗手榴弹,连人带炮炸成碎片。
有的士兵钻进废弃的村庄里,从窗户向外射击,直到整栋房子被苏军坦克撞塌。
林枫放下望远镜。
“小六。”
小六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
“走吧,往南,找苏军投降。”
小六拼命摇头,眼泪混着泥土往下掉。
“组长,我不走。”
林枫看着他。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带回去。”
林枫把信塞进小六手里。
“给戴春风,或者给毛以言,随便谁。”
小六接过信,手颤得拿不住。
林枫拍了拍他的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指挥所。
外面的炮声已经停了。
苏军的坦克正在向这边逼近。
远处的田垄上,关东军的散兵线已经溃散。
有人在跑,有人在跪,有人在向苏军举手。
林枫走向一辆停在坡下的装甲车。
那是他最后的指挥车。
他拉开门,坐进去。
左臂的旧伤崩开了,血往外渗,他用手帕按住。
他对着司机下令。
“进攻!”
装甲车开向苏军的方向。
后面跟着剩余的八千残兵。
车轮碾过被炮弹翻过的泥土,碾过散落的枪管和碎布。
炮火从四面八方覆盖过来。
车身上到处是被弹片击中的闷响,挡风玻璃碎了,渣子溅在脸上。
车厢里灌进了呛人的硝烟和冷风。
司机中枪,车停在平原中央。
林枫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剩余的士兵将林枫团团围在中央,做最后的抵抗。
脚下是东北的黑土,被炮弹翻了一遍又一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远处,几百辆苏军的坦克正在向他围过来。
身后是最后一批还在抵抗的关东军残部,正在被苏军的炮火一点一点地吃掉。
林枫看着天空中飞过的苏军飞机,看着地平线上碾过来的坦克,看着那些正在被消灭的关东军士兵。
他觉得这片土地很安静。
炮声还在响,他听不见了。
链霉素的后遗症让他的听力已经很难分辨声音的方向。
他只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震动,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是关东军的魂,碎在东北平原的冻土里。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北平饭店那杯怎么也喝不完的茶,金陵签字时手里那支沉甸甸的笔。
香岛维多利亚港的晨雾,甘蔗地里指着脑袋的枪口,石牌阵地上的硝烟,还有图们江边的晨光。
最后定格的,是苏婉。
她在北平的窗前,端着一碗汤。
他笑了一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直接被炮火盖过了。
“回家了。”
挡在林枫身前最后几十名士兵,拿着刺刀向坦克冲去,没了声息。
整个战场中心只有林枫站在那里。
坦克上面的机枪对准了中间。
苏军坦克指挥官安德烈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哒哒.....
林枫的身体向后倒去。
左臂垂在身侧,血从袖口里淌出来,渗进黑土里。
他躺在东北平原上,陷进满地泥泞里。
小六趴在地上,看着林枫的身影被爆炸的烟尘淹没。
他哭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隔着炮火传进耳朵里。
“林枫,我们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