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9日。
金陵,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礼堂。
空气闷得发酸,镁光灯接连闪烁,照得人睁不开眼。
冈村坐在日方首席代表的位置上,低头盯着面前的降书。
那支笔在他手里停了很久。
林枫坐在右侧,没有出声。
这双手签发过多少道作战命令,死在那些命令下的人,已经没法数了。
冈村抬起头,脸色灰白。
林枫拿过自己的文件,翻到签字处。
“小林枫一郎。”
五个字落在纸上,笔画清楚,收笔干脆。
礼堂里有几名国军将领转过头。
有人皱眉,有人低声交谈。
这个岛国中将已经输了,却依旧没有低头的意思。
林枫整理了一下军服下摆,走出礼堂。
小六站在台阶下,替他拉开车门。
“司令官,何钦长官安排了宴会,说是想私下见您。”
“推了。”
林枫坐进车里,松开领口的扣子。
“字已经签了,面子也给够了。”
小六关上车门,绕到前排坐下。
轿车驶过金陵街道,车轮碾过一地落叶。
两个小时后,立川运输机穿过云层,向北飞去。
林枫没有睡。
舷窗下,华北平原被铁路和河流切成一块块褐色。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中掠过满洲各处防区。
苏军后贝加尔方面军已经越过大兴安岭,远东第一方面军正在撕开牡丹江方向的防线,黑河一线也传来炮声。
关东军只剩一个空架子。
几个月前,他以战备名义把能转移的粮食、药品、车辆和无线电器材分批调走,又把各师团的军需账和人员名单重新抄了一遍。
现在该收尾了。
飞机在新京大房身机场落地。
跑道上停着几架没油的战斗机,地勤抱着箱子往外跑。
远处市区升起黑烟,偶尔传来零散枪声。
前来接机的只有一辆旧吉普。
少尉司机看见林枫,连忙下车敬礼。
“司令部现在什么情况?”
少尉握着方向盘,手指僵硬,
“乱了。”
“溃兵在抢粮,侨民都往火车站挤,车顶上也坐满了人。”
吉普车驶入新京市区。
街边一家粮店被砸开,几名关东军士兵正往外搬米袋。
林枫抬了抬手。
“停车。”
车刚停稳,他已经推门下去。
南部十四式手枪出现在手中。
枪声响起,带头军曹的大腿溅出血花,人倒在米袋旁边。
其余士兵立刻停住。
“把粮食放回去。”
林枫收枪入套。
“回联队报到,再让我看见有人抢东西,下一枪打头。”
几名士兵连滚带爬地往街角跑。
少尉重新发动汽车,油门踩得很重。
关东军总司令部已经乱成一团。
电话铃没人接,参谋抱着文件来回奔走,院内几个铁桶烧得正旺,黑灰落在台阶上。
林枫走到第一会议室门前,一脚踹开房门。
屋里的争吵停了。
有末站在长桌尽头,军服扣错了两颗,额头全是汗。
“司令官阁下,您总算回来了!”
林枫脱下将官大衣,丢到沙发上。
“烧什么?”
有末指着院里的火桶。
“绝密文件。大本营命令关东军解除武装,苏军也发来通牒,要求三天内交出全部防区。”
林枫拿起桌上的电报,逐页翻看。
“各部情况。”
有末赶紧打开记录本。
“王爷庙方向还有部队没有停火。牡丹江外围的第一二六师团、第一三五师团仍在交火。”
“虎头和东宁要塞拒绝放下武器,认为停火电报是假的。”
“有多少部队还在擅自行动?”
有末报出几个番号。
林枫点燃香烟,烟头在指间亮了一下。
“接宪兵司令部,找三浦。”
电话接通。
“三浦,控制新京所有电台。”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
林枫看着墙上的满洲地图。
“所有私自发报、私自撤退、私自焚烧仓库的行为,全部禁止。”
“部队保持原阵地,电台统一由司令部接管。”
三浦的语气低了些。
“若有人拒绝?”
“先缴械,拒捕者按军法处置。”
林枫挂断电话。
有末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林枫已经拿起空白电报纸。
“给各师团发命令。”
他落笔很快。
“第一,原地维持秩序,不得抢掠、焚烧、炸毁工厂和仓库。”
“第二,任何单位不得自行与苏军或地方武装谈判。”
有末看着电报,手指仍在发抖。
“司令官,这和大本营的停火令……”
“没有冲突。”
林枫把笔放下。
“大本营要求停止抵抗,苏军要求三天缴械。”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墙角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响得很急。
林枫等了片刻,才拿起听筒。
“我是小林枫一郎。”
电话那边传来俄语翻译的声音。
“小林将军,贵国已经签署投降文件,为什么还有部队拒绝交枪?”
“因为关东军防区太大,部分电报线路已经中断。”
林枫看着桌上的防区图。
“我已经下达停火命令,苏军进入各城市前,请先将接收路线和时间送来。”
“没有交接清单,谁也不能碰仓库。”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争执。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战败方还会提出接收条件。
“你们没有资格拖延!”
“我没有拖延。”
林枫拿起一份仓库清册。
“新京有多少粮食、煤炭、车辆和伤员,接收时都要登记。”
“苏军若提前进城,出现抢掠和误伤,责任由谁承担?”
翻译将这番话转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枫继续说道:
“三天之内,我保证主要城市停止抵抗,部队按区域缴械。”
“前提是苏军先确认接收路线,禁止无组织进入民用街区。”
林枫说完,挂断电话。
有末看着他。
“司令官,这样能拖住苏军三天?”
“拖住他们的不是我。”
林枫把仓库清册递给小六。
“是他们也不愿意接一座失控的城市。”
小六看着沙盘上不断变动的兵力标记,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
“小林阁下……”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地图,
“你之前不是下令全线停火,严禁冲锋吗?这怎么……”
林枫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红蓝铅笔,头也没抬。
“停火,是为了把那些只会无脑‘碎玉’的蠢货踢出指挥系统,防止他们白白葬送了家底。”
他将代表主力部队的蓝色旗帜,插在通往新京的几处咽喉要道上。
“但原地缴械,只会任人宰割。”
林枫抬起眼,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冷冽,
“这三天,我要的是一支绝对听命、能做到令行禁止的部队。”
有末在一旁看着最新的兵力部署,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懂了林枫的连环局。
之前的“停火令”不仅稳住了阵脚,更是一个绝佳的烟雾弹。
在这宝贵的三天里,原本散落在虎头、东宁和牡丹江的残存精锐。
借着“封存原地”的幌子,利用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战略收缩与重新集结。
而此刻,苏军的前锋部队正因为日军的突然沉寂而放松警惕。
以为对方已经放弃抵抗,正拉长了补给线,毫无顾忌地长驱直入。
林枫扔下铅笔,双手撑在桌面上。
“电报发给各部。”
“告诉他们,把苏军放进预定阵地再打。”
“把所有的重火力集中起来,我要在这条防线上,生生撕下苏军一块肉。”
有末立正,神色复杂却又带着一丝敬畏。
“您是想……”
“林枫转过身,目光如刀,
“去传令,准备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