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说让你不追究。苏晚棠把糕塞进他手里,我是说,你追究这件事,应该是为了那些被邪祟害过的人,不是为了你自己心里那口怨气。你要是分不清这两件事,你这瓶颈就过不去。她站起身,糕是今天新蒸的,你歇着,晚上我再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林阳,你这个人,心太软,可又太要强。这两样放一起,最容易把自己困死。你得选一边。
林阳捏着那块桂花糕,很久没动。
太阳偏西的时候,赵山海拎着一坛酒进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桌边,也不问林阳病好没好,直接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仰头灌下去,抹了把嘴:我听玄老说了,你瓶颈卡住了?
卡哪儿了?
赵山海了一声,又倒了一碗:我最听不得你们这些练剑的说啊啊的。剑就是剑,砍得动就砍,砍不动就练。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他把碗往林阳面前一推,来,喝了它。酒一下肚,什么心不心的都是放屁。
林阳看着那碗酒,又看看赵山海那张黑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赵哥。林阳放下碗,你说,我要是没有斩邪剑,还算什么?
赵山海被这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你这人怎么净问些没用的。你要是没有斩邪剑,那你也是林阳啊。岛上那头兽,是你自己冲上去劈的,剑就替你挡了邪气。你以为剑是凭空认你的?它认的是你敢冲那一下。
可要是我没那一下的胆呢?
那你就练。赵山海一拍桌子,胆不是天上掉的,是跟人打出来的。你赵哥我当年刚入行的时候,见着个邪祟腿都哆嗦。现在呢?见了直接抡刀。他给自己又倒了一碗,林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想清楚之前,先把剑练到闭着眼睛都能砍。那时候你再回头看什么瓶颈,早就是笑话了。
林阳端着酒碗,盯着碗里晃动的酒面,忽然问:赵哥,你练刀的时候,想过自己为什么练刀吗?
赵山海愣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想过。想不明白。后来就不想了,砍就完了。
林阳地笑出声来。
笑什么?赵山海瞪眼,我这是大智若愚。
你那是真愚。林阳端起碗,来,敬我赵哥——不管为什么,先把刀砍利索了再说。
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灌了个干净。那晚林阳难得睡得踏实,梦里没有周玄度,没有邪潮,只有一柄剑静静立在一片白光里,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砍。
第二天一早,林阳是被窗外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玄老,他真的没事?
没事,就是瓶颈卡着。急不得。
那明天的事呢?他这副样子,能行吗?
林阳睁开眼,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人。玄老正背着手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窗,一身月白的衣裳,腰佩一柄细剑,身形挺拔,是林阳没见过的。
明月。林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玄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窗子:醒了就出来吧,藏着听人说话,不是君子所为。
林阳披衣起身,推开房门。那人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是个面容清冷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疏离。他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斩邪剑上顿了一顿。
久闻林师弟大名。明月拱手,声音不冷不热,在下明月。
久仰。林阳回了一礼,心里却暗自心惊——这人明明站在院子里,可林阳竟没感觉到他身上有一丝灵力波动。若不是亲眼看见,他几乎以为面前站着的是个普通人。
玄老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别客套了。明月是云衍真人请来的客人,专程来帮你看这邪气的。让他给你把把脉。
林阳依言在石凳上坐下,伸出右手。明月也不客气,指尖搭上他的脉门,闭目良久。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过竹叶的声音。半晌,明月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玄老,林师弟这脉象,不对劲。
怎么说?
邪气不是冲了心脉。明月收回手,目光落在林阳脸上,是缠上了剑心。这邪气不是那头兽的,是那头兽从别处带来的——它认得斩邪剑。林师弟,你这一路过来,是不是总觉得剑在你,可又隐隐觉得,剑在你?
林阳浑身一震。这话说中了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老实承认,我总觉得,斩邪剑认我,是因为我替它挡过事。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不是我握着它,是它吊着我。
明月看了玄老一眼。玄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玄老,借一步说话。明月起身。
两人走到竹林边上,压低了声音。林阳坐在石凳上没动,可那点断续的对话还是飘进了他耳朵里——
……不是邪气,是封印。斩邪剑从裂缝里带出来的东西,缠上了他的剑心……
……封印松动,他才拿得起剑。可封印在往下压,他越急着催动灵力,压得越紧……
……这事不能跟他说透。他现在的心境,扛不住真相……
林阳攥紧了拳头。
晚上,苏晚棠又来了。这回她没带药,也没带糕,只提了一盏灯。
明月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他说我剑上缠着封印。林阳的声音有些哑,说那头兽的邪气只是引子,真正卡住我的,是斩邪剑里的东西。玄老不让他跟我多说。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把灯搁在桌上:那你信吗?
半信半疑。林阳苦笑,可玄老跟明月都在瞒我,这本身就说明,我猜的方向没错。斩邪剑不是一把单纯的剑。它认我,是因为我替它挡过事——可它也在等我,等一个……它真正想要的人。
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