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关设在广场中央最高的那座青石台上。台下密密麻麻围了上千人,台上只设了一张蒲团、一案一香。考官是九霄宫的一位中年女修,道号青梧,据说修的是观心之术,能看穿修士言语之外的真意。
这一关的形式是一对一答问。
青梧真人端坐案后,面前一炉檀香袅袅升起青烟。应试者依次上台,她随机提问,三问定高下。
前面上去了十几个人,有宗门弟子也有散修。
青梧真人的问题刁钻古怪——你修行至今,最悔恨的一事是什么?
若你此生不得突破,可会后悔踏上此途?
你心中最在意的人,若与你道途相悖,你选哪个?
答得好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要么闪烁其词,要么慷慨激昂说了一堆漂亮话却被青梧真人一眼看穿,轻轻摇头。
轮到林阳上台时,台下又起了骚动。那个在玉壁上写道是种地的散修,所有人都记得。
林阳在蒲团上坐下,离青梧真人不过三尺远。她面容清秀,看不出年纪,一双眼睛温和中带着锐利,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透亮。
林阳?她看了看手里的名册。
是我。
玉壁上的话,我看了。青梧真人微微一笑,说得很好。不过那是笔上的功夫,现在我要听你嘴上的。第一个问题——你建青松谷,收留散修,图什么?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林阳想了想,认真答道:不图什么。
不图什么?
我在青云镇的时候,见过很多散修。他们过得很苦,被人看不起,走投无路。我就是个种地的,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块地能让人站住脚。来了就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觉。不图他们回报,也不图青松谷变成什么大势力——日子过踏实了就行。
青梧真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若有一天,青松谷被人攻伐,你护不住,怎么办?
台下倒抽一口凉气。这问题太狠了,直接戳在软肋上。
林阳沉默了一会儿。
能护住多少护多少。他的声音很平稳,护不住的话,我跟他们一起死。
青梧真人眉梢微动:你不逃?不图日后报仇?
逃了之后呢?再建一个青松谷?再被人打散?林阳摇摇头,我这个人笨,认死理。那个地方是家,家没了,我跑去别处活着也没意思。至于报仇——他忽然笑了笑,我死了还报什么仇,活着的人替我报吧。
台下战无极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低骂了一句大哥你别说这种话,被铁岳按住了肩膀。
青梧真人久久没有说话。案上的檀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中。
她站起身来。
第三个问题,我不问了。她的声音清朗如水,你的答案,我已经看到了。
她转向台下,朗声宣布:第二关论道,林阳,上等。
全场再次沸腾。这一次,连那些原本不服气的宗门弟子都沉默了。他们听得出来,那个散修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修饰,没有遮掩,赤诚得像一把晒干的稻草,一碰就响。
林阳从台上下来,古明月站在台阶下面等他。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走过身边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指尖微凉,一触即分。
第三关问心,设在城北一座幽静的园林里。
与前两关的公开不同,这一关是闭门试炼。每人独自进入一间密室,密室中有一面问心镜,照见人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能扛住内心拷问而不崩溃者,才算过关。三关综合评定的胜出者,才有资格获得天玄令。
战无极第一个进去,不到半炷香就出来了,满脸通红,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什么。铁岳问他看见什么了,他死活不肯说,只嚷了一句那破镜子瞎照,老子心里才没有那么想呢。
铁岳第二个进去,沉默地待了一炷香,出来时脸色平静,只在经过战无极身边时说了一句:你说的对,那镜子确实瞎照。
古明月第三个。
她进去了很久。
久到林阳开始不安,站起来在密室门口来回踱步。战无极安慰他:别急,明月那丫头看着冷,心里头东西多着呢,让她慢慢照。
又过了两炷香,门终于开了。
古明月走出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但眼神清亮。她走到林阳面前,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照见了一个酒馆。
什么?
一个酒馆。你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院子里种着柿子树,溪水从窗外流过。她垂下眼帘,我说完了。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闭目调息。
林阳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密室的门走了进去。
问心镜是一面与人等高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水。林阳站在镜前,起初只看见自己的影子。但渐渐地,镜面起了涟漪,影像模糊又重组,然后他开始看见画面——
他看见前世的自己,孤独地坐在一座洞府里,面前堆满了绝世功法、天材地宝,四周空无一人。那时他已经站在这方世界的顶峰,却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画面一转,他看见今世的自己,站在青松谷的院子里。柳如烟在灶间做饭,苏婉儿蹲在溪边看鱼,战无极和铁岳在远处比谁劈的柴多,宋知命举着本子挨个登记新来的散修,洛清河坐在葡萄架下喝茶。古明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犹豫了一下,递给了他。
镜中的林阳接过那把野花,笑了。
问心镜嗡地一震,镜面上的画面消散,重新变回清晰的倒影。
密室门外传来青梧真人的声音,透过石壁依然清朗可闻:问心,无碍。过关。
林阳推门出去时,外面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除了战无极他们,还有太虚剑宗的陈渡舟长老、玄天宗的白衣青年、太虚剑宗的冷面少女,以及一个他没见过的灰袍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