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在接下护送任务的那一天起，玛希就对这种分别的结局有所预料。
但在她原本的想象中，自己与让娜这几个月来相依为命，经历无数次生死的考验，在最终分别的时刻，理应会有一场道别。
她们会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甚至会像那些故事里的挚友一样相拥哭泣，互道珍重，留下一个感人至深的告别场面。
然而现实却总是充满荒谬的戏剧性。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句哪怕是最简短的道别。
她们就在这样平平无奇，毫无波澜的情况下，错过彼此。
下次再见面，已经不知道要等到什么猴年马月了。
一想到这辈子或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让娜，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空虚感，瞬间将玛希整个人淹没。
支撑着她在这几个月逃亡中拼杀的动力和目标，都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
李维同样微微蹙起眉头。
他盯着眼前光芒褪尽的炼金平台，沉默不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而那位瘫坐在地上的魔女，更是双眼失去焦距，眼神空洞地。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敢去想象，在丢失神眷者后，迎接自己的将会是魔女会何等惩罚。
三个明明已经获得胜利的人，此刻却在这地下大殿中，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巨大的精神内耗。
空气沉闷得似乎要凝结出冰霜，气氛压抑到极点。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静默中，玛希被空虚感占据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闪过一抹灵光。
她猛地回过神来，伸手探入贴身皮甲的内衬夹层，摸出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一把递到李维的面前。
“这是让娜之前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东西。”
玛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她当时交代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东西平安送到索姆纳斯，她也许在里面写了什么绝密的情报，我还没来得及拆开看过。”
李维低下头，看了一眼玛希递过来的纸条，脸上露出一抹有些哭笑不得的表情。
“让娜不识字，你觉得她能在上面写什么？”
听到这句话，玛希整个人再一次愣住了。
对啊，我怎么忘记她不识字这一茬？
那让娜当时一副犹如托付身家性命般神秘兮兮的举动，到底是在干嘛？
就在玛希得自己此刻的举动简直就像个滑稽的小丑时，李维却已经从她僵硬的指尖抽走那张纸条。
随着纸张被展开，李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陡然一变。
“上面写了什么？”
玛希捕捉到李维表情的细微变化，直接把脑袋凑过来，视线落在展开的纸页上。
紧接着，这位身经百战的女护卫也跟着愣住了。
纸条上确实连半个字都没有，而是几幅线条粗糙，画风简单得犹如三岁孩童随手涂鸦般的图画。
画上是几个完全由线条拼凑而成的抽象火柴人，而在这些火柴人身体的不同部位，还点缀着一个个凌乱的墨点。
除此之外，整张纸上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线索。
“这是什么……连环画吗？”
玛希看得一头雾水，实在无法理解让娜在生死关头郑重其事托付的，居然是这么一幅堪称抽象艺术的涂鸦。
李维没有理会玛希的疑惑，他的眼眸盯着几个火柴人与墨点的位置，大脑飞速运转。
片刻之后，李维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抹精芒。
“这是进入灵界的办法。”
“什么？”
玛希错愕地瞪大了眼睛，她感觉自己今天说出疑问的次数，简直比过去半辈子加起来还要多。
她又盯着那些抽象小人，怎么也看不出这玩意儿跟进入灵界仪式有半点关系。
李维这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居然能跟一个文盲村姑的脑电波对上？
没等玛希回过神来，李维已经将纸条重新折叠好。
他随手一抛，纸条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正瘫坐在地满脸生无可恋的魔女面前。
“把这东西保存好，交给凋零之花。”
原本还沉浸在即将绝望中，仿佛灵魂出窍的魔女，在听到“进入灵界的办法”这几个字的瞬间，整个人犹如被打了鸡血一样。
她手脚并用接住那张轻飘飘的纸条，脸上的死灰之色一扫而空，简直就是满血复活。
而此时的李维，已经没有闲心再理会她们了。
周遭的空气发出一阵激荡，李维发动跃迁权能，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移出现在炼金平台的边缘。
浩瀚的地脉之力从他体内涌出，注入炼金平台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能量轰鸣，平台表面繁复的纹路再次被激活，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层层点亮。
又是一次短距离的跃迁，李维已经稳稳站在炼金平台的正中央。
他的动作快到令人眼花缭乱，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当玛希和魔女刚刚反应过来时，炼金平台上升腾而起的光芒，已经将李维的身躯完全吞没。
看着这一幕，玛希的心脏猛地抽紧。
她也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冲动，猛地向前冲出几步，对着光芒中的身影大喊。
“带我一起去。”
然而，光芒中的李维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
“灵界现在的局势太危险了，你留在现实中等我们回来就行。”
李维的语气依旧是冷漠人设，这不是因为他嫌弃玛希是个累赘——好吧虽然客观上确实有这么一点因素。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灵界内部的危险。
梦境女神与秘语夫人的神明大乱斗，黑潮污染的爆发，再加上两方势力在里面混战。
玛希这样一个区区大师，一旦踏入其中，跟炮灰没有任何区别。
李维只要稍微分神，她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见到李维拒绝得如此干脆，玛希的眼中闪过一抹黯然。
但她是一位理智的战士，并没有像愚蠢的累赘一样继续胡搅蛮缠。
她仰起头，迎着刺目的蓝光，冲着李维喊道：“那你一定要把让娜平安带回来。”
光芒中，李维缓缓点了点头。
随着炼金平台的力量被催动到极致，幽蓝色的光流开始渗透进李维的身体。
李维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让娜画在纸条上的那几幅抽象火柴人。
他识别出那些代表着能量节点的墨点位置，强行引导着涌入体内的光芒，按照纸条上的先后顺序，在自己的躯壳内循环流转。
当最后一缕光芒完成闭环的瞬间。
李维感觉到自己的肉体进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奇特状态。
血肉、骨骼乃至地脉之力，都在这股奇特力量的洗礼下，开始迅速转化为某种轻盈的能量态。
灵体化！
当转化的过程结束，李维整个人已经失去一切物理意义上的质量。
然后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没入平台上方通往通道中，直接跨越维度，坠入灵界。
伴随着李维的离去，炼金平台的光芒如同失去燃料的火把，骤然熄灭。
大殿再次陷入一片幽暗。
玛希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平台，巨大的空虚感如同去而复返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而在大殿门口，满血复活的魔女正捧着那张李维丢给她的纸条，盯着上面的涂鸦。
仅仅看了几秒钟，魔女脸上的狂喜便凝固了，重新换上一副怀疑人生的模样。
这画的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情报你给我拿好的呀！
魔女在心中哀嚎。
她发现自己的智商和理解能力，似乎完全跟不上那位神眷者的脑电波。
这些抽象小人，到底哪一点跟进入灵界的办法有关系？
……
另一边，无垠的维度通道内。
对于李维而言，跨越现实与灵界，在感官上与他平时进入界域空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结合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灵界本质上也是一个特殊界域空间，只不过是被强行改造成只容纳精神与灵魂的特殊维度。
随着穿梭于虚无中的失重感飞速消退，李维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重新聚焦，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与索姆纳斯地下大殿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炼金平台上。
周遭也是一座极其空旷的漆黑大殿。
大殿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光源，只有凭借着灵体对环境的感知，才能隐约捕捉到黑暗的深处，错落有致屹立着一些与现实教堂中风格相似的圣者雕像。
李维低下头，审视一番自己的身体。
四肢、衣物、甚至是指尖的纹理，都与在现实世界中一般无二，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
但李维心里很清楚，此刻的他，早已经是灵体化的状态。
之所以能够维持住这种肉体特征，完全是因为灵界内部特殊的环境，将他的精神力量强行具象化了。
就在李维准备放出感知，探查这座漆黑大殿的虚实之际。
异变突生。
唰！
一道凄厉的破空声，突然撕裂黑暗。
一支完全利箭，带着足以洞穿颅骨的动能，从黑暗的深处激射而出，锁定李维的眉心。
啪！
李维抬起右手，五指在空中一握，将距离眉心仅剩半寸的利箭抓住。
因为抓握的力道过大，利箭在李维的手中直接崩解。
没有出现木屑或者是金属的碎块。
整支利箭在被破坏的瞬间，直接化作无数细碎的精神力量碎屑，犹如萤火虫般在李维的指缝间溃散。
在灵界之内，一切看似具备物理形态的物质，无论是射来的箭矢，还是脚下的平台，全都是由精神力量构筑而成的。
然而，对方的攻击没有就此结束。
咻！咻！咻！咻！
下一秒，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中连成一片呼啸。
数以百计的利箭同时脱弦而出，化作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从四面八方所有的死角倾泻而下。
封锁李维所有的退路，大有一种要将他整个人射成一只刺猬的打算。
面对这种意图将自己置于死地的饱和式攻击，李维当然不会有任何留手，直接展开反击。
他站在原地，双手在黑暗中拉出模糊的残影，以超越凡人视觉极限的速度，截停每一根破空而来的箭矢。
他顺势借力，将手中箭矢以上数十倍的力量，沿着来时的轨迹全数掷回去。
咻！咻！咻！
漫天的箭矢在刹那间形成一道逆流的箭幕，整个场面犹如暴雨倒卷，壮观到了极点。
黑暗中接连响起一连串的惨叫与闷哼。
李维投掷回去的箭矢速度实在太快，快到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射手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这片倒射而回的箭雨尽数贯穿。
被箭矢命中的伤口处，没有流出任何温热的血液。
相反，这些射手的躯体就像是失去支撑的沙雕，以伤口为中心，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迅速崩坏。
这群袭击者只能绝望地低下头，眼睁睁看着无声的崩坏感蔓延至全身。
随后，他们整个人就像是风化的残影，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重新归于虚无的精神力量。
这就是在灵界当中的死亡，不会出现血肉横飞的血腥场面。
因为在这里，一切的物质皆是由精神力量构筑而成，即便是被灵体化的肉体也是如此。
一旦受到足以致命的损伤，维持形态的力量就会崩坏，最终落得一个溃散的下场。
转眼之间，埋伏在漆黑大殿中的射手就被李维清理得干干净净。
但李维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轻松，心情反而变得有些沉重。
因为在刚才短暂的反击过程中，他察觉到除灵知权能之外，体内的其他所有权能，全都无法使用。
在灵界中，能够使用的仅有灵知与显化这两种与精神力量相关的权能。
至于时间、生命乃至空间跃迁等其他力量，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样，只能看不能碰。
这种情况，虽然在踏入灵界之前，李维就已经从情报中有所预料。
但当真正切身体会到这种被套上枷锁的无力感时，心头依旧免不了一阵发紧。
李维之所以能够一路走来同阶无敌，甚至跨越阶层硬撼王座，最根本的底气就在于他掌握着比任何人都要多的权能。
面对不同的环境与敌人，他总是能够找到不同的针对方法和应对手段。
而现在，只能使用灵知权能，也就意味着李维被强行拉低到了与其他灵界生物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种捉襟见肘的感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当年刚刚离开奥克海文村的青涩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