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陆进来的时候,马文才正在跟四个儿子斗智斗勇。
老大王暄和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篇写了一半的文章,表情认真得像在批阅奏章。
但马文才刚才瞥了一眼,那篇文章早该写完了——他在拖。
老二王予安蹲在门口,手里捧着王妈刚做的桂花糕,吃得满嘴碎屑,眼睛却滴溜溜地往马文才这边瞟。
老三王念卿躺在榻上,书盖在脸上,呼吸均匀——马文才三分钟前看见他翻了一页。
老四王行舟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脊背挺直,目光专注。
但马文才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已经一刻钟没翻过了。
四个儿子,各有各的摸鱼方式。
马文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王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姑爷。”王陆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马文才听出了与平时不同的分量。
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王陆侧身,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桓悬反了。废了天子,自立为楚。”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等这个消息,等了两年。
从两年前孙蒽之乱,王家借平乱收编流民、组建武装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王宁之没有瞒他,王然之也没有。
他们告诉他,王家要的不是高官厚禄,不是门阀之首,而是——整个天下。
马文才当时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说:“大哥,二哥,你们早说啊。害我以为自己只是来当女婿的。”
王宁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然之直接笑出了声,拍着他的肩膀说:“妹夫,你现在知道也不晚。”
从那天起,马文才不再只是一个被考验的女婿、一个被孩子折磨的父亲。
他是王宁之的左膀,是王陆右臂,是王家军中最锋利的刀。
他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做。
不是为了野心,是为了让卿卿继续过得舒服,为了让四个儿子有更好的未来,为了让这个家——永远安宁。
“大哥呢?”马文才的声音稳了下来。
“书房。二公子也在。”
马文才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四个小的——老大还在“认真”写文章,老二还在“乖巧”吃糕点,老三还在“安静”睡觉,老四还在“专注”读书。
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这四个人会用更快的速度摸完今天的鱼。
算了。
“我去找大哥。你们——”他看着四个儿子,语气严肃,“把今天的功课做完。”
“好的父亲。”老大的声音从书案那边传来,恭恭敬敬。
“知道了父亲。”老二嘴边还叼着糕,含糊不清。
“嗯。”老三翻了个身,书从脸上滑下来,被他一把接住。
“是。”老四终于翻了一页书。
马文才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四的声音:“父亲走了。大哥,你可以不用装了。”
然后是老大的声音:“你刚才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一看就知道在等我这句话。”
马文才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书房里,王宁之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茶还冒着热气,神色淡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王然之歪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没拿扇子,指尖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不急不慢。
马文才走进来,没有行礼,直接在王宁之对面坐下。
“知道了?”王宁之没有抬头。
“知道了。”
王然之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王然之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畅快:“所以,可以开始了?”
王宁之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从王然之脸上扫到马文才脸上,然后落在窗外。
“两年前,孙蒽反了。我们借着平乱,收编了流民,组建了武装。朝廷以为我们在‘为国分忧’,门阀以为我们在‘扩张势力’。没有人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宁之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
“这两年里,文臣,我收了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寒门二百零四人,士族旁支一百一十二人,还有十一个——是女子。”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武将,王陆收了八百余人,分布在东南各州的田庄里。平时务农,战时从征。医者四十三人,工匠二百一十九人,遍布各行各业。”
“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不要嗑药的,不要只会清谈的,要会做事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马文才一眼:“这只是两年前。现在……翻倍不止。”
马文才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王宁之不是在“招揽门客”,他是在“建一个国家”。
王然之从椅子上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了两页,语气轻快,但内容一点都不轻快:
“糖,我们现在控制了江南七成的白糖产量。精盐,九成。铁,五成——但质量比官造的好三倍,价格便宜一半。玻璃、香皂、蜡烛、造纸、印刷……那些技术我们都有。”
他把册子合上,在掌心拍了拍:“还有粮食。玉米、土豆、红薯,一旦有事,这些粮食就是民心。”
马文才看着王然之,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
他认识王然之五年,知道他聪明,知道他有钱,但不知道他有钱到这个程度——不是富可敌国,是富可“换”国。
“至于女工。”王然之的语气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纺织、刺绣、酿造、制药……开了四十七家铺子,雇的全是女子。寡妇、弃妇、逃难的、被赶出家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工钱拿。不靠男人也能活。”
马文才垂下眼。
他知道王然之说的是什么——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
王然之的铺子,不只是铺子,是命。
王宁之从案下抽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桌面上。
舆图很大,从建康到会稽,从京口到荆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荆州。”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侧,“桓悬的老巢。他废了天子,自立为楚,名不正言不顺。”
“各地势力都在观望——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是‘勤王’的旗帜。”
王然之接话:“但我们不能第一个站出来。枪打出头鸟。等别人先动,我们看准了时机再出手。”
马文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建康移到荆州,又从荆州移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哥,二哥,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王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马文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失败。”
“为什么?”
“因为失败的人,不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王然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正经:“五年。我们用五年时间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如果这都能输,那只能说明——老天爷不长眼。”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马文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什么时候?”
王宁之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争第一,我们要当那个——最后出场的。”
他抬起头,看着马文才,“你做好准备。这一次,你挂帅出征。王陆做你的副手。”
马文才没有犹豫,应得很干脆:“好。”
从书房出来,马文才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儿子的手,很快就要握帅印了。
回到房里,王一诺正在榻上看话本。
她看见他进来,把话本往旁边一放,撑着下巴看他,语气随意:“商量完了?”
“嗯。”
“定了?”
“定了。”
王一诺没有问定了什么,只是伸出手。
马文才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在榻边坐下。
王一诺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肩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夫君,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马文才低头看着她——她连话本都懒得自己翻。
但还是那句话,她说得认真。
他笑了一下,“好。”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他没有说。
但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十天后,江州刺史司马成率先起兵“勤王”,檄文传遍天下,声讨桓悬“篡逆无道”。
桓悬遣大将冯该率军镇压,司马成兵败被杀,首级传示诸州。 天下震动。
王宁之看着那份染血的檄文抄本,手指在案上叩了三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声音不大, “该我们了。”
等待的日子里,马文才过得跟往常没什么区别——早上跟王宁之议事,下午跟王然之对账,晚上陪王一诺吃饭,饭后跟四个儿子斗智斗勇。
老大在书案前问他:“父亲,你要出征吗?”
马文才看了他一眼。五岁的孩子,眼神比同龄人沉得多,像大哥。
“嗯。”
“那我给父亲写一篇送行赋。”
“……不用太长。”
“也不算太长,也就一千来字。”
马文才沉默了。
老大暄和的“一千来字”是真的“一千来字”,上次他写“一篇小文”,马文才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老二予安从门口探出头来,手里捧着一盒点心:“父亲,这是王妈让我带给你的。路上吃。”
马文才打开盒子——桂花糕,他最爱的那种。
他低头看着那盒糕,又抬头看着予安——孩子嘴角还沾着糕屑,显然路上偷吃了一块。
“……替我谢谢王妈。”
“好。”予安答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父亲,你早点回来。不然王妈的好吃的都被我吃完了。”
老三念卿难得从榻上起来,走到马文才跟前,仰着脸看了他半天。
马文才蹲下来,等他说话。
念卿看了他半天,没有说出话,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一半忽然跑回来,抱住他的脖子,闷闷地说了一句:“快回来。”
老四行舟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书,头都没抬。
等兄弟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父亲,大伯说你会赢。大伯从不骗人。”
马文才看着老四——他翻过了一页书,但那一页,足足五分钟没翻过去。
出征那天,天还没亮。
马文才换好铠甲,站在院子里,等着王陆来汇合。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王一诺披着外衣站在门口。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认认真真的。
“马文才。”
“嗯。”
“我和儿子们在家等你。”
“好。”
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王陆牵着马在门外等他,身后是一队整装待发的骑兵。
马文才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站在门口,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