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五年过去了。
这年秋天,桂花又开了,满院子甜丝丝的香。
王宁之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茶还冒着热气,抬眼看了马文才一眼,语气平淡:“书院那边递了帖子,问你去不去讲学。”
马文才坐在下首,闻言摇了摇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不去。”
王宁之没有追问,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像早就知道答案。
马文才确实没有心思去书院。
大哥的学问深得像海,他学了五年还在岸边扑腾;二哥也是个奇才,他跟着跑了五年也只能勉强跟上。
卿卿给他生了四个儿子,个个精力旺盛,他每天光是应付这几个小东西就从早忙到晚,哪有空。
老大王暄和,长得像他,眉眼轮廓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性格像大哥,话少,心眼多。
你不问他绝不开口,开口必在点子上。
马文才想到有一天在书房算账——账本上的数字跟他印象里的对不上。
他没声张,翻了两页,在夹层里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父亲,这笔账算错了。我改过来了。不用谢。”
笔迹稚嫩,但结构端正。五岁。
马文才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最后收进抽屉里,没舍得扔。
老二王予安,七分像他,但一点都不安静。
不过予安嘴很甜,见了谁都能把人哄得找不着北。
前天他把王宁之的书架翻乱了,王宁之还没开口,他已经抱着王宁之的腿仰着脸说“大伯,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
王宁之看了他三息,蹲下来把被他翻乱的书一本一本捡起来,一句重话都没说。
马文才站在门口看完整个过程,后背一阵发凉。
老三王念卿,长得跟卿卿有六分像。
性子懒散,不爱动,能躺着绝不坐着。
但会仗着自己的脸谋好处——想吃糕点了,就眨着眼睛看王妈,看得王妈心软。
不想背书了,就歪着头看王宁之,王宁之多看了他两眼,嘴上说“不行”,最后还是把书收了回去。
心眼不少,但都不往正道上用。
马文才好几次想板起脸训他,一对上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张脸太像卿卿了,他舍不得。
老四王行舟,专挑父母的优点长。
小小年纪就出色得不讲道理,然后为了不被捏脸,整天冷着脸,谁来都不笑,还毒舌。
有一天马文才陪他下棋,输了。
老四把棋子收进罐里,抬起头看着马文才,语气平静:“父亲,你今天的棋,下得不行。就这水平,你打算糊弄谁?”
马文才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四个儿子,各个聪慧。
马文才实在有压力。
管不了,也狠不下心。
老大他管不了——说一句,回一句,句句在理;老二他不忍心管——嘴那么甜,脸那么软,骂不下去。
老三他自己惯的——每次看见那张像卿卿的脸,就什么规矩都忘了;老四他不敢管——怕被他毒舌。
他试过板起脸训话,结果老大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眼神像在说“父亲你别装了”。
老二笑嘻嘻地递了块糕过来,说“父亲吃糕,吃了就不气了”。
老三打了个哈欠;老四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父亲,你没发现大伯在门口听着吗”。
马文才转头,王宁之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把训话的事从计划里划掉了。
然后一有事,他就去找大哥二哥告状了。
没办法,谁让他们把孩子教的太精。
马文才鬼鬼祟祟地摸进内院,探头看了看廊下没人,一闪身推开了房门。
王一诺正歪在榻上剥橘子,看见他那副做贼似的模样,手里橘子顿了一下,挑了挑眉:“夫君,你这是被谁追债了?”
马文才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快跟我走”的急切:“卿卿,要不我们出去逛逛吧?”
王一诺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都懂”的了然:“孩子们又闯祸了?”
马文才叹了口气,“还好吧。”这三个字说得毫无底气。
他把橘子从她手里接过去放在一边,握住她的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老大今天在学堂,把夫子说得哑口无言。”
“夫子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他问‘那读了一辈子书还住茅屋的范先生算什么’。”
马文才闭了闭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当时要是在场我也接不住”的无奈:
“夫子愣了半天,让他去罚站。他去了,站了一刻钟,回来又说‘夫子,我站完了。但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王一诺嘴角抽了抽,“然后呢?”
“然后夫子告到大哥那里了。”马文才揉了揉太阳穴,“大哥说‘暄和没错,是夫子没讲透’。夫子就走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大哥还说,让暄和明天带三本书去学堂,说是‘给夫子赔礼’。但那三本书——我翻了翻,都是辩术。”
王一诺捂着嘴,肩膀直抖,笑够了,拍了拍他的手,“老二呢?”
“老二想学射箭。”马文才深吸一口气,“我还没给他做弓,他等不及了,拿了个弹弓在院子里练。”
“练就练吧,他非要往天上射。一弹弓出去,正中王妈晾在墙头的菜坛子。”
马文才比划了一下,“坛子碎了,酱汁流了一墙。王妈追了他半个院子,他边跑边喊‘王妈我赔你十个’‘王妈你今日跑起来真好看’。”
“……王妈没追上?”
“没。不是因为跑不过,是因为笑岔气了。”马文才面无表情地说:
“王妈趴在廊柱上笑了半天,然后回去又腌了一坛,说‘二公子不管怎样用心,他自己高兴就好’。”
他看着她,“卿卿,我当年为了讨好王妈,剥了多少蒜、择了多少菜、烧了多少回火,才换来一句‘马公子,你这孩子还算机灵’。老二倒好,动动嘴皮子就成了。”
王一诺终于没忍住,笑得趴在榻上起不来。
马文才等她笑够了,继续说:“老三。又仗着脸让同窗给他跑腿。”
“今天让张家小郎君去买桂花糕,明天让李家小郎君去抄课业。人家家长找上门,说‘王念卿勾引我们家孩子不学无术’。”
他顿了顿,“这是二哥原话。他说‘勾引’两个字的时候,我差点没端住茶碗。”
王一诺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然后呢?”
“二哥说‘你家孩子自己愿意,关我侄子什么事’。”马文才看着她,“然后把人轰出去了。”
“轰完回来摸了摸老三的头,说‘下次别让他家长找上门,低调点’。”
王一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把脸别向窗外,肩膀又是一阵抖。
“老四呢?”她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老四。”马文才的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是一种“我已经麻木了”的平静,“又把人家孩子骂哭了。”
“这次是周家小公子,比他大两岁,被他说的眼泪汪汪。”
“老四说什么?”
“老四说‘年龄大不等于脑子好。你看,你现在不就证明了’。”马文才闭上眼,“周家夫人没找上门,因为老四骂完就走了,根本没给人家反应的时间。”
“是王陆回来跟我说的。说小公子哭着回家的,周家夫人问怎么了,他说‘王行舟说我脑子不好’。”
“周家夫人愣了半天,说‘你比他大两岁,要不你下次别跟他玩了’。”
王一诺已经笑不出声了,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拍了拍马文才的手背,意思是“我听到了”。
马文才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这就是咱们家现状”的无奈。
王一诺开口问道:“大哥都知道了吗?”
“知道。”马文才点了点头,“所以趁着还没人找上门——”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她,意思很明显。
王一诺从榻上坐起来,整了整衣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拍了拍裙角,朝他伸出手,声音轻快:“夫君,陪我上街买东西去。”
马文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好。”
两个人手牵手从后门溜出去,街上人不多,秋风凉丝丝的。
王一诺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了一句:“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会不会有点……不负责任?”
马文才握紧了她的手,语气笃定:“没事。大哥二哥都在。”
王一诺想了想,觉得也对,便不再问了。
她指着街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我要那个。”
马文才掏出钱袋买了一串,递给她。
她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颗。”
他低头咬了一颗,酸的,也眯起了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