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算抬头望去,只见根系织成的巨网之外,一张张暗红的狰狞面孔从诡异云团中浮现。
它们扭曲着,嘶吼着,张开黑洞般的巨口,咬向燃烧着虚空之火的根系。
每一次撕咬,都有火星四溅;每一次撞击,都有根系断裂。
它们如同被囚禁了千万年的恶鬼,终于等到了挣脱的机会,疯狂地挣扎,疯狂地嘶吼,疯狂地撕咬。
而守护者,是诡蛟和青一三兄弟。
诡蛟在巨网之外盘旋,蛟躯蜿蜒数百丈,鳞甲燃烧着与虚空之火相同的灰白火焰,每一次甩尾都将数张诡异之脸抽得粉碎。
它的咆哮声如雷霆,震得虚空都在颤抖。青一三兄弟则呈品字形阵型,青翼扇动,铜躯燃烧,利爪撕裂,将那些靠近巨网的诡异之脸一一撕碎。
它们与诡异之脸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鲜血与火焰交织,嘶吼与咆哮共鸣。
但诡异之脸太多了。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云团深处涌出,无穷无尽,如同蚂蚁啃噬大象,如同潮水冲刷堤坝。诡蛟和青一三兄弟虽然强大,却终究寡不敌众。
它们在挣扎,在咆哮,在拼命,但诡异之脸的数量却在不断增加,压力越来越大。
沈算眯起眼,望着那些暗红的狰狞面孔,心中没有波澜。
他知道这是什么——它们是被封印在诡异云团中的不详恶念,是这艘青铜古舟千万年来积累的污秽,是诡柳吞噬诡异之力时无法消化的杂质。
平日里沉睡在云团深处;此刻虚空之火点燃,它们从沉睡中惊醒,拼命挣扎,想要逃脱这场灭顶之灾。
但它们逃不掉。
这是它们的炼狱,也是它们的终点。
沈算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燃烧的废墟。
灰白的火焰还在燃烧,废墟还在崩塌,黑气还在升腾。
而那些盘膝而坐的诡卫,那些被根系贯穿、被火焰灼烧的诡柳卫,依旧纹丝不动。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场炼狱的结束,等待新生的到来。
而他,也在等。
与此同时,天池山庄的凉亭外,夏风穿过竹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池水的凉意,轻轻拂过亭角垂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白鹭从远处的天池掠过,翅膀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而宁静的夏日午后。
然而凉亭之中,空气却沉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钟宇坐在石桌正位,手中握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叶沫,他却浑然不觉。
周义坐在他对面,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微风中缓缓飘散,他的目光却落在桌面上那盆半枯的兰草上,像是要从那枯萎的叶片中看出什么答案。
钟源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陈静坐在角落里,手中握着传讯玉符,玉符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她的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着玉符的边缘,像是期待它再度亮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蝉鸣,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良久,钟宇放下茶盏,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环顾三人,开口道:“诡卫被少爷全部召回一事,不宜再扩散。对外,一切如常。”
“短期无碍。”周义放下手中的烟,声音低沉,“可要是超过七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话语。
如今蛮荒诸部的安稳与欣欣向荣,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诡卫的劳苦功高。
镇守一方是他们的职责,抵御妖兽是他们的使命,剿灭邪祟是他们的利刃——而光是一条商路,就离不开诡卫的暗中威慑。
那些在荒野中穿行的商队,那些在妖兽环伺下往返的狩猎团,之所以能在莽莽群山间安然行进,靠的不是蛮卫的弓箭,也不是商人的玄石,而是诡卫那双沉默的眼睛——它们无处不在,却又从不现身。
若是诡卫七天不归,蛮荒诸部将全线崩盘。
先是物资传送崩盘,随后是商道。
那些与妖邪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建立在对诡卫的敬畏之上。
一旦诡卫消失的消息传出,妖兽、邪僵、邪祟定会打破沉默,全线攻击商队,进而围攻蛮荒村落。
十八座村落固然有城防,有蛮卫,有二十年积累的底蕴,但面对铺天盖地的兽潮和邪物联军,单凭蛮卫的力量,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纵使二十多年过去,蛮卫已然成长起来,但也就成长而已。
满打满算,踏入四品的蛮卫不足一手之数——这与诡卫那庞大的三品、四品战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旦坐镇各方的诡卫消失的消息传出去,天知道那些蛰伏多年的妖邪势力会做出什么。
“隐瞒不了七天。”陈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如刀锋,“最多三天,就会有人察觉到驻地诡卫不再。”
“那些各府势力安插在蛮荒诸部的眼线,那些在商道上行走的探子,那些与诡卫有过接触的诡民……只要他们发现诡卫不再现身,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
“三天!”钟宇的眉头拧得更紧,周义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三天——他们心知肚明,青铜古舟蜕变的时间,绝对不止三天。
那是一艘古老而神秘的青铜古舟,正在经历一场从内到外的涅盘重生。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七天,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而他们,却要用谎言和虚张声势,为这场不可预知的重生争取足够的时间。
“啪——”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沉默。
钟源将茶杯轻轻扣在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分量。
待三人齐齐看向他时,他身上涌起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如同刀锋出鞘前的凛冽寒意。
“既然瞒不住,便无需隐瞒。”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大大方方地告诉有心人:诡卫已被少爷召回。”
“至于原因嘛……”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呵,让他们自己猜去。猜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