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顶的瓦片四散飞溅,梁柱断裂的声音如同闷雷。
紧随其后的是青铜店铺——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古老建筑,一座接一座地被根系洞穿。
飞檐坠落,廊柱折断,瓦砾四溅,一条条漆黑的根系如同地狱深处伸出的魔爪,从废墟中探出,将悬于空中的一尊尊烛火鼎猛然攫住,吞入腹中,随即快速收缩回去,只留下一地残垣断壁。
这还没完。
在沈算的注视中,九棵烛火柳所在的方向,地面骤然龟裂。
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条条漆黑的根系如同蛰伏已久的远古巨蟒,猛然破土而出,将九棵烛火柳一一缠绕、吞噬、拖入甲板之下。
烛火柳甚至来不及燃烧,便连根带干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呼吸之间,青铜古舟为之一暗。
那些悬挂了数十年的灯火,那些照亮诡市的烛火鼎,那些从不熄灭的火焰,在同一刻尽数熄灭。
整座古舟陷入短暂的黑暗,如同死亡前的沉寂,如同末日降临前的宁静。
只有根系在黑暗中蠕动的声音,只有虚空之风吹过的呜咽。
“咻咻咻——”破空声骤起,尖锐而密集。
无数条根系从阵幕中冲出,扎入高空中那片浓黑的诡异云团。
它们如同活物,在云团中穿梭、交织、缠绕,快速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整片诡异云团连同云中沉睡的青一三兄弟一同网住。
根系收紧,如同巨蟒绞杀猎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燃!”一声稚嫩的童音,从诡柳树干深处传出。
那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声音,又仿佛诸神黄昏时最后一道审判。
沈算凝目看去,只见诡柳树干中,一道类人的朦胧身影猛地自燃。
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如同一尊被囚禁在树干中的远古神灵。
正是诞生不久的诡柳之灵。
虚空之火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炽烈而苍白,不是凡火,不是灵火,而是那种在空间夹缝中燃烧了千万年、连虚空都能灼穿的诡异火焰。
烈火升腾,如火山喷发,如烈日坠地。
刹那之间,整棵诡柳被虚空之火点燃。
火势顺着树干蔓延到根系,沿着根系攀爬到阵幕,顺着阵幕传递到那张笼罩诡异云团的巨网。
瞬息之间,整艘青铜古舟被灰色之火吞没,燃烧成一片炼狱。
船体在火焰中呻吟,青铜在高温下扭曲,空气在灼烧中炸裂。
灰白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船体,将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锈迹、污垢、残破,一一焚烧殆尽。
火光冲天,将整片虚空照得如同白昼。
“虚空之火。”沈算心中明悟顿生。
他屹立于灰白火焰之中,衣袂不动,发丝不焦,如同一尊与火同生的神只。
那火焰仿佛有灵性,绕着他的身体流转,却不伤他分毫。
他低眸看向街道。那些盘膝而坐的诡卫,脊背被根系洞穿,根须从体内穿过,灰白的火焰从他们的七窍、毛孔、甲胄缝隙中喷涌而出,自内而外地燃烧。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呻吟,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他们闭着眼,面容平静,如同婴儿沉睡,如同殉道者献祭。他们在火焰中接受炼狱,在炼狱中等待新生。
沈算的目光转向宫院方向。
那片被诡柳根系吞噬的森罗诡域,此刻正在诡柳体内被同化、被吸收、被熔炼。
而那些诡柳卫,陷入了与诡卫同样的境遇——被根系贯穿,被火焰灼烧,在炼狱中苦苦挣扎。
纵使过去二十多年,诡柳卫仿旧未能有一尊四品晋升三品。
他们的极限仿佛便是四品巅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禁锢。
这便是诡柳吞噬森罗诡域、炼狱诡柳卫的原因——不是毁灭,是打破枷锁,是超越极限。
吞噬烛火柳和烛火鼎,是为了此刻的自燃。
那些被吞噬的火种,成为虚空之火的燃料,让这场燃烧足够持久、足够炽烈、足够彻底。
这是青铜古舟的一场自焚,一场彻底的、不留退路的自焚。
那些难以修复的顽疾,那些盘踞多年的隐患,那些连造化祭鼎都无能为力的痼疾——在这一刻,统统被点燃,被焚烧,被化为灰烬。
在沈算期待的目光中,青铜店铺一座接一座地倒塌。飞檐坠落,梁柱折断,瓦砾四溅,那些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建筑,在虚空之火的灼烧下轰然坍塌。
缕缕黑气从废墟中升腾而起,扭曲成诡异而恐怖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嘶吼,似怨鬼,似魔灵,似那些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恶念。
它们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消散,直至被燃尽,化作虚无。
“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崩地裂。
沈算循声望去,那座他从未见过真容的主殿——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了数十年的神秘建筑,那座连他和诡卫都不得入内的禁忌之地——轰然倒塌。
殿顶塌陷,廊柱断裂,古老的符文在火焰中闪烁,然后逐一熄灭,如同星辰坠落。紧随其后的是青铜城墙,那段守护了诡市数十年的高墙,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崩裂,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火星,如同流星雨坠落人间。
至此,旧建筑群一去不复返。
沈算悬于空中,俯瞰着那片燃烧着熊熊虚空之火的废墟。
灰白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残垣断壁,将那些古老的印记一一焚毁。
他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有平静。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
毁灭之后,便是新生。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构建新生后的青铜古舟蓝图。
宫院、街道、城墙、店铺、主殿——每一处细节都在他心中勾勒、推敲、完善。
他像一位建筑师,又像一位造物主,在意识中重塑着这片天地。
蓝图初成,他正要深入规划,却被天空之上的动静打断。
厮吼声、撞击声、牛哞声、打斗声,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