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光的恳求之声虽轻,却带着某种穿透力,混杂着一丝微弱但精纯的龙威,清晰地传入正在全力引动星力的张玄真耳中。他分出一缕神念扫过偏殿,看到那伏地叩首、眼神坚定而恳切的半妖少年,以及其身旁依旧昏迷但气息已然平稳的弟弟,心中微微一动。
东海龙族血脉?而且似乎颇为精纯。半妖之身,却能在这等年纪修至筑基圆满(观其骨龄不过十六七),且心性坚韧,知恩图报,更难得的是,其体内隐隐有一股中正平和的道韵根基,显然传承不俗,并非野路子。在这灵气复苏、传承散乱的年代,实属难得。
不过此刻,非细究之时。修复封印,迫在眉睫。
“且于殿中候着,待此间事了,再议。”张玄真神念传音,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敖光闻言,身体一震,不敢多言,再次恭敬叩首:“是!晚辈遵命!”随即安静地守在弟弟身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那浩瀚星力与水灵汇聚的宏大景象,眼中充满了震撼与向往。
张玄真收回神念,全神贯注于眼前之事。在他的引动下,周天星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残存的几根定海星枢柱,构筑起一张虽然稀疏却坚韧明亮的临时星网,笼罩在遗宫上空,暂时稳住了不断从黑暗入口处渗透出的归墟寂灭之气,使其扩散之势为之一缓。
下方,鲛人族的准备工作也已接近尾声。
在沧澜祭司的指挥下,数百鲛人战士与祭司各司其职。遗迹周围数处隐于珊瑚丛或岩缝中的“深海灵泉”被激活,汩汩喷涌出精纯无比、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淡蓝色灵液,迅速净化着被血污和归墟之力污染的局部水域。
八处相对稳固的“水脉节点”被定位,由修为最高的八名鲛人祭司分别镇守,他们手持碧玉螺号,吹奏起空灵悠远的古老旋律,引导着浩瀚的东海之水按照特定的轨迹缓慢流转、汇聚,无形的磅礴水灵之力开始向着遗宫广场中心汇集。
广场中央,血污已被清理,以洁白海沙与各色珍奇贝壳铺就了一个巨大的、符合某种古老韵律的圆形祭坛。七十二名最为年轻灵秀的鲛人少女,身着轻薄如雾的鲛绡纱衣,头戴鲜花与明珠编织的花冠,手持洁白的海葵与荧光水草,已然列队于祭坛周围,神情肃穆。
沧澜祭司立于祭坛正前方,手中碧玉权杖高高举起,权杖顶端一颗拳头大小、流光溢彩的“沧海明月珠”散发出柔和而神圣的光辉。她身侧,四名白发苍苍的老年祭司手持不同的法器:海螺、龟甲、珊瑚杖、珍珠链,口中念念有词。
“上仙,水灵已备,祭祀可启!”沧澜祭司仰头,向柱顶的张玄真传讯。
张玄真微微颔首,声音传遍四方:“开始吧。吾以星力相护,秩序为引。”
“遵上仙法旨!”沧澜祭司神色一肃,高举权杖,用古老而庄严的鲛人语高声吟唱起祭文:
“浩瀚东海,万灵之源!今有邪祟侵我圣域,污我水脉,撼我祖庭!幸得玄真上仙,驾临东海,诛邪镇恶,护我生息!吾等海之子民,谨以最诚之心,最净之灵,献祭海神,祈求定波安澜,重固封印,永镇邪漏!”
随着祭文吟唱,那七十二名鲛人少女开始翩翩起舞。她们的舞姿并非人间柔美,而是充满了源自大海的韵律与力量,时而如波涛汹涌,时而如暗流潜动,时而如月光洒落海面,空灵神圣。舞动间,她们手中的海葵与水草散发出莹莹蓝光,与脚下祭坛的贝壳微光、与周围汇聚而来的磅礴水灵之力遥相呼应。
四名老年祭司也同时动作,吹响海螺,敲击龟甲,挥舞珊瑚杖,摇动珍珠链。奇异的音波与灵光交织,融入少女们的舞姿与吟唱之中,共同构成了一幅宏大、神圣、沟通天海的神秘图景。
“定波——安澜——祭!”
沧澜祭司最后一声高喝,手中权杖的“沧海明月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如同海底升起了一轮明月!七十二名少女的舞蹈也达到最高潮,她们齐声吟唱出最后一个古老音节,身形定格,将手中荧光水草齐齐抛向祭坛中心!
“轰!”
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祭坛上所有贝壳瞬间大放光明!周围八处水脉节点汇聚而来的、经过净化的磅礴水灵之力,如同受到指引的百川归海,轰然涌入祭坛!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纯粹到极致、呈现出瑰丽天蓝色的巨大水灵光柱,冲天而起,直贯张玄真布下的那片星力网络!
张玄真早有准备,在蓝色水灵光柱触及星网的刹那,他双手印诀一变,识海中混沌秩序道苗清辉洒落,元婴后期的道元毫无保留地涌出!
“三才归位,定海封禁——凝!”
他脚下的星枢令牌虚影猛地扩张,与星力网络彻底融合!那冲天的水灵光柱,在触及星网的瞬间,并未冲突,而是在张玄真混沌秩序道韵的调和、引导下,与周天星力完美交融!
星力为纲,水灵为基!浩瀚的星辰伟力与精纯的东海之水本源,在张玄真这个“道”之核心的统筹下,开始按照一种全新的、更加稳固、更具包容性与修复力的法则结构,重新编织!
一张由璀璨星光与天蓝水纹交织而成的、覆盖了整个遗宫乃至方圆数十里海域的巨网,缓缓成型!这张巨网的中心,正对着那归墟海眼入口的黑暗扭曲之处!
“镇!”
张玄真一声道喝,双手虚按!那新成的“三才定海封禁”巨网,携带着星辰的肃杀、水灵的浩瀚、以及混沌秩序的梳理与镇压之意,缓缓向着下方的黑暗入口沉降、覆盖!
“嗡——!!!”
黑暗入口处,仿佛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残留的归墟寂灭之力剧烈翻腾,如同受伤的凶兽发出最后的咆哮,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试图侵蚀万物的气箭,疯狂冲击落下的巨网!
然而,这张新生的封禁巨网,其构成法则层级远高于之前残破的古阵。星力涤荡阴邪,水灵净化污浊,秩序梳理混乱,混沌包容寂灭!
“嗤嗤嗤……”
灰黑气箭撞上巨网,如同雪花落入滚烫的烙铁,迅速消融、湮灭!巨网光芒流转,稳固无比,继续缓缓压下,最终,如同一个巨大的、光纹流转的盖子,严丝合缝地“扣”在了那黑暗扭曲的入口之上!
刹那间,那如同呼吸般不断渗透出的归墟寂灭之气,被彻底隔绝!入口处的空间扭曲也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抚平、稳固!只剩下一个直径丈许、表面覆盖着星光水纹、微微荡漾的“封印镜面”,静静悬浮于遗宫深处。
成功了!
“三才定海封禁”成功落下,暂时封堵了这处“归墟海眼支流”的漏洞!虽然这只是治标之法,未能根除地脉偏移与星枢损毁的根本问题,封印强度也远不及上古全盛时期,但至少阻止了归墟之力的继续渗透与扩张,为东海,也为张玄真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整个海底遗迹,仿佛都松了一口气。紊乱的水流重归有序,污浊的海水被迅速净化,连那终年不散的诡异灰雾,都似乎稀薄了几分。残破的遗宫,在星光与水纹的交映下,仿佛焕发出了一丝古老的光彩。
祭坛上,完成祭祀的鲛人少女们虚脱般瘫倒在地,但脸上却洋溢着喜悦与解脱。沧澜祭司与四位老祭司亦是气喘吁吁,但眼中充满了激动与崇敬,看向柱顶那道身影的目光,如同仰望神明。
张玄真缓缓收功,脸色略显苍白。此番布阵,消耗巨大,尤其同时引动、调和星辰与海洋两种磅礴的天地之力,即便以他元婴后期的修为与混沌秩序之道的玄妙,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澈,道心愈发稳固。此番实践,让他对“道”的运用,对天地之力的掌控,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身形飘落,来到祭坛前。
沧澜祭司连忙带着众鲛人上前,深深跪拜:“上仙神通盖世,挽狂澜于既倒!东海鲛人族,永感大恩!愿奉上仙为主,世代追随,拱卫此方封印!”
这一次,是正式的、全族性质的效忠。见识了张玄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以一人之力重塑禁制、镇压归墟的滔天手段,鲛人族彻底心悦诚服。
张玄真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守护此间安宁,亦是吾之职责。尔等世代居于此,熟悉水脉海情,日后还需尔等多加看护封印,留意异常。”
“谨遵上仙法旨!”沧澜祭司恭声应道,“我族必竭尽全力,日夜巡查,绝不让邪祟再近半步!另外……”她略一迟疑,取出一枚由七彩贝壳与珍珠串成的项链,捧过头顶,“此乃我族信物‘沧海同心链’,持此链者,可于东海大部分区域畅通无阻,更可紧急召唤附近鲛人相助。恳请上仙收下,以方便日后往来东海。”
张玄真略一思索,接过项链。此物对他而言用处有限,但代表了鲛人族的诚意,且日后或许有用。“善,贫道收下了。”
他转身,看向那偏殿方向:“沧澜祭司,那两名半妖少年,以及其他人族幸存者,便暂交由贵族照看,助其恢复。待其苏醒,问明意愿,愿归者送其安全返回,愿留者……再做定夺。”
“是!”沧澜祭司应下。
“此地既已暂宁,贫道需返回昆仑。若有紧急变故,可凭此链传讯。”张玄真最后交代一句,又看了一眼那稳固的星光水纹封印,确认暂无隐患,便不再停留。
他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破海水穹顶,转瞬消失于东海之上。此番东海之行,诛邪祭、封海眼、收鲛族,虽未竟全功,但已初步遏制了危机,更获得了东海鲛人族这一重要盟友,收获不可谓不大。
更重要的是,通过与归墟之力的直接对抗,以及主持“三才定海封禁”的实践,他对自身之“道”的理解与应用,更上层楼。元婴后期的修为彻底巩固,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一层通往化神的、玄之又玄的门槛。
他知道,接下来的重心,将重新回到昆仑。一方面,要消化东海所得,提升道廷整体实力;另一方面,昆仑墟下那更大的“归墟之漏”,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必须尽快寻得解决之道。
而就在张玄真离开东海,返回昆仑的路上。那遥远太平洋深处,被“混乱海幕”笼罩的“幽灵岛”上,一座完全由黑色礁石与惨白骨骼构筑而成的阴森大殿内。
王座之上,一团不断翻滚变幻的、如同液态阴影般的存在,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愤怒的低吼。王座下方,数名气息强大的黑袍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废物!东海之眼非但未开,反而被重新封印!‘秽心’被毁,幽泉陨落……好一个张玄真,好一个‘道廷’!”阴影中传出非男非女、充满混乱与恶意的声音,“不过……封印了又如何?归墟的渗透,早已无处不在……”
“传令下去,‘终焉祭典’提前启动!目标——昆仑!我要让那所谓的道祖,亲眼看着他的根基之地,化为归墟的乐园!”
一场针对昆仑,针对道廷,乃至针对整个华夏修真界的更大阴谋,已然在黑暗深处,悄然拉开了序幕。而张玄真与道廷,在短暂的喘息之后,即将迎来成立以来最为严峻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