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哨塔上,阿强觉得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盘踞在脑子里的、黏稠的睡意甩出去,但效果微乎其微。
后半夜的岗最难熬,特别是凌晨三点到四点这一段,身体里那点生物钟就跟死了似的,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躺下。
哨塔上夜风不小,带着山林里深夜的湿气和凉意,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这风也吹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困倦。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伸手抹了一把,嘴里骂骂咧咧。这他妈鬼差事,白天睡不好,晚上还得熬鹰。早知道当初就不该为了多拿那几百块钱,主动跟波哥说要来守这破塔。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肩上那支老旧的56式半自动步枪往上耸了耸,枪托硌得肩膀疼。然后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夜视仪,凑到眼前,例行公事般朝着下方黑漆漆的园区扫视。
视野里是一片单调的、泛着绿光的景象。水泥路是灰绿的,低矮的建筑轮廓是深绿的,远处的围墙和铁丝网是更暗的绿。一切都静悄悄的,和他前面几个小时看到的一样,死气沉沉。偶尔能看到一队巡逻兵的手电光柱慢悠悠地晃过,但那光在夜视仪里显得有些刺眼,他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妈的,能有啥事……”阿强嘟囔着,夜视仪扫到了“财务楼”那边。二楼那个特别的房间还亮着灯,窗户拉着百叶帘,透出条状的光。
他知道那里头是那个姓K的“财神爷”,天天对着电脑。将军的宝贝疙瘩,看得死紧。他撇撇嘴,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又有点说不清的嫉妒。同样是守夜的,人家在屋里吹空调,自己在塔上喝西北风。
他又把夜视仪转向“办公区”。那里还是灯火通明,隐约有沉闷的嗡嗡声传来,像一群永远不会疲倦的蜂巢。那里是园区的“生产车间”,二十四小时不停工。阿强对那里没什么兴趣,一群被圈养的“猪”而已。
视线漫无目的地移动,扫过一片片沉睡的宿舍区,扫过黑黢黢的厨房和仓库,最后又落回了靠近他这座哨塔的一片区域。
那里是几栋老旧的附属建筑和围墙的拐角,平时少有人去,堆着些杂物。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他看到一个人影,正提着个工具箱,慢吞吞地走向围墙边那个灰绿色的、方方正正的铁皮箱子——那是这一片区域的配电箱。
阿强认出来了,是维修组那个新来的电工,好像叫阿木。白天这家伙还来修过他们哨塔楼梯下面一盏接触不良的灯,话不多,手脚倒是挺利索。这么晚了,去配电箱干嘛?
阿强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就被更浓的困意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压了下去。
估计又是哪里线路跳闸了吧,这破园区,电路老化得厉害,三天两头出毛病。他看见“阿木”在配电箱前蹲下了,打开了箱门,脑袋和上半身探了进去,开始检查。动作慢条斯理的,跟白天干活时一个样。
“切,修吧修吧,最好修到天亮,省得老子一个人无聊。”阿强低声咕哝了一句,彻底失去了兴趣。他放下沉重的夜视仪,脖子酸得厉害。
反正这电工是内保带过去的,出不了岔子。他这么想着,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靠在了冰凉的哨塔栏杆上,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他摸出塞在裤兜里的老旧手机,屏幕碎了道缝,但还能亮。解锁,没有信号,但他早就下好了几部小说。
他点开一本看着名字就挺刺激的盗版网络小说,屏幕的光在黑暗的哨塔上亮起一小团,映着他昏昏欲睡的脸。他低头看了起来,时不时还因为小说的情节咧嘴无声地笑笑。步枪被他随意地靠在了一旁的栏杆上。
至于那个电工“阿木”在配电箱前具体干什么,会不会搞出什么问题,他已经完全不关心了。
夜还长着呢,能摸会儿鱼是会儿鱼。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用夜视仪观察时,视野边缘似乎扫到厨房后面的阴影里,还有另一个模糊的人影快速闪动了一下,但他当时心不在焉,根本没往心里去。
下方,围墙边。
代号“青松”的特工,对外身份是电工“阿木”,正蹲在打开的配电箱前。箱子里线路杂乱,布满灰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绝缘材料的老化气味。他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头灯,光线聚拢在面前的线排和空气开关上。
他的动作看起来不紧不慢,甚至有些笨拙,就像个真正在排查故障的普通电工。
他先是用电笔这里戳戳,那里试试,嘴里还发出“咦?”“奇怪”之类的低声自语。但若有人能凑近细看,会发现他手指的动作异常稳定精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拨动,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的眼睛在头灯光束下快速扫视,瞬间就厘清了这条主线路的走向、负载分配以及备用线路的切换机制。
他耳朵里塞着一个微型的、皮肤颜色的骨传导耳塞,此刻正传来极轻微的电流杂音,代表着通讯线路畅通。
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也能隐约听到哨塔上阿强偶尔挪动身体时,靴子摩擦木板的轻微声响,以及那压抑的、看屏幕时发出的细微笑声。
他面无表情,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绝缘螺丝刀,开始拧动主空气开关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辅助接线端子。
这个端子的螺丝有些锈死了,他稍稍用了点力,发出“嘎吱”的轻响。同时,他的左手悄无声息地伸进工具箱内层,摸出两个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黑色片状物体。那是特制的微型延时短路器和电流波动模拟器。
他右手继续用螺丝刀看似在清理端子锈迹,左手手指灵巧地将这两个小装置吸附在主线缆绝缘皮的两个特定点上,位置隐蔽,被其他线缆遮挡。
装置上的微型指示灯闪烁了极微弱的红光,随即熄灭,表示已激活并开始倒计时——设定的触发时间,是凌晨3点30分整。届时,短路器会在瞬间释放高能脉冲,烧毁关键节点,而波动模拟器会制造出类似大规模设备同时启动或故障时的异常电流波形,进一步干扰可能存在的电力监测。
做完这个,他没有停手。又拿出一小段伪装成普通电工胶布的特殊材料,快速而牢固地缠绕在附近另一条通往通讯基站备用供电的线缆上。这“胶布”内嵌了磁性干扰单元,能在通电时产生特定频谱的紊乱磁场,足以让本就老旧的基站设备通讯质量进一步恶化。
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两分钟。动作干净,隐蔽,没有多余声响。
最后,他重新拧紧了那个辅助端子(其实它本身并无问题),用破布擦了擦手,然后皱着眉头,对着配电箱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遇到了棘手但常见的故障。他慢吞吞地收拾好工具,关上了配电箱的铁门,还用力按了按,确认锁舌卡紧。
他站起身,捶了捶后腰,抬头看了看天色,又像是无意般地瞥了一眼东边哨塔的方向。塔上,阿强正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偶尔还传来一声极低的、像是被小说情节逗乐的气音。
青松(阿木)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略带疲惫的工人表情。他提起工具箱,转身,迈着和来时一样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着维修组仓库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围墙下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仿佛他只是深夜被叫起来,处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线路隐患,然后回去继续补觉了。
哨塔上,阿强翻了一页小说,正看到精彩处,嘿嘿笑了两声。他完全没注意到,那个“修理工”已经离开,更不知道,就在他脚下不远处的那个铁皮箱子里,已经埋下了今晚这场风暴的第一枚,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枚定时炸弹。
炸弹的倒计时,与远处主楼里某个人设定的程序,与维修组仓库地铺上某人计算的时间,与千里之外某人等待的心跳,正在无声地同步。
凌晨3点2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