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书房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林风没有开灯,任由暮色一点点吞噬房间的轮廓。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目光落在窗外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上。
意识深处,与金太阳建立的那道特殊连接,传来了极其简短、但意义明确的意念波动,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状态的确认:【人员就位,渗透完成。待命。】
林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七十二小时的时限,分秒不差。他回复过去,同样简洁:【明白。按计划进行。确保K安全。】
【首要目标。】金太阳的意念平稳无波,随即连接淡去,恢复了静默。
林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他能做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要交给远在缅北的那些人,交给K,交给白山,交给那些他甚至不知道具体样貌、却必须将性命托付的特工。
他知道,就在此刻,那片混乱之地的某个角落,无形的齿轮已经咬合,发条正在上紧。一场为一个人而起的风暴,即将在无人知晓的暗夜中骤然降临。
财务室的灯光依旧惨白明亮,映照着K平静无波的脸。屏幕上的资金流数据还在滚动,阿龙靠在墙边的姿势都没怎么变过,一切都和过去几十个小时一样。
但K知道,不一样了。
就在几分钟前,他收到了林风转述的整个行动计划。紧接着,他藏在通风管道深处的单向接收节点,也传来了那串约定好的、一次性使用的动态识别码和一套简洁的确认与紧急联络手势暗语。
K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处理着日常的资金调度。但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开始同步执行另一套预设程序。
他调出了园区核心服务器的底层管理界面(他早已取得最高权限,但一直伪装成普通用户)。
这个服务器控制着整个园区的内部通讯、门禁日志、部分监控存储,以及——最重要的——那个简陋但关键的内部网络。他编写了一个看似平常的“系统日志自动归档与备份”脚本,设定在凌晨3点25分自动触发。
脚本的核心功能,是会在执行过程中,以极高的权限,对服务器的几个关键进程注入极其微小的、几乎不可被常规检测发现的异常代码。
这些代码不会立刻生效,但会在特定条件下(比如外部网络请求突然激增,或者核心进程被异常终止),瞬间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服务器处理速度急剧下降,内部通讯出现严重延迟和杂音,门禁和部分监控的日志记录功能紊乱。
简单说,这是一个精心伪装过的、制造短暂但足够利用的“系统性混乱”的种子。触发条件被他设定在“系统时间同步服务异常”或“核心交换设备流量激增300%以上”——这很可能对应外部强攻或关键节点被破坏的时刻。
同时,他最后一次核对了脑海中那份详尽的地图:
内保宿舍枪柜的位置(普通挂锁),厨房后门到围墙凹坑的路径,主楼卫队换岗间隙(凌晨3点整有3分钟空窗),以及他自己所在的财务室二楼,从卫生间通风管道(已被他做了手脚,可以拆下栅栏)爬出去后,能通到隔壁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那里有一扇朝北的、常年锁着但锈蚀严重的小窗,窗外下方是主楼侧面的窄巷,平时几乎没人。
他将这些信息,连同刚收到的识别码和暗语,用只有他和“白山”队长能解密的加密方式,封装进一个伪装成普通系统报错日志的数据包,设定在凌晨2点55分,通过那个隐秘的单向节点自动发送出去。届时,白山队长携带的特定接收设备会捕捉到它。
做完这一切,K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面映出他没有任何表情的眼睛。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距离风暴,还有不到十小时。
夜晚的园区,比白天更加压抑。除了“办公区”那栋楼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出嘈杂声,其他地方都笼罩在昏暗和寂静中。宿舍区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巡逻队的手电光柱在围墙内规律地扫过。
白山(阿木)躺在维修组仓库角落用木板和破棉絮临时搭的地铺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仓库里还躺着另外几个维修组的杂役,鼾声此起彼伏。
但他的意识无比清醒。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动静:巡逻队经过的脚步声、远处哨塔上偶尔的咳嗽、夜风吹动铁皮棚顶的呜咽。藏在头发里的微型接收器,一直处于待命状态。
凌晨一点,接收器传来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振动。一连串加密的脉冲信号。
他眼睛依旧闭着,手指在肮脏的薄被下,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解码着信息。
是目标“K”发来的最终确认和路径信息,以及最重要的——行动时间:凌晨3点30分。
白山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依旧闭着眼,在绝对的黑暗中,在脑海中最后一次推演整个行动计划,如同在沙盘上进行兵棋推演。
3:00:他需要起床,以“拉肚子”为借口去厕所。在厕所隔间,用暗语手势(摸耳朵代表“武器库”,拍肩膀代表“哨塔”,握拳代表“主楼”等),与可能同样借口出来、在附近等待的其他队员完成最后的无声确认和任务微调。同时,启动藏在身上的微型信号干扰器(覆盖范围有限,主要用于行动初期屏蔽极小区域的突发通讯)。
3:25:预计K的程序触发,园区内部通讯开始出现不稳。这是他发出的行动预备信号(一声模仿夜鸟的特定鸣叫,工具包里有个小哨子改装过)。
3:30:断电(“青松”负责)。同时,各小组按预定目标同时发动。
他(白山)带四人直扑主楼,清除卫队,控制“将军”,获取钥匙和密码。
“黑石”(厨房)带两人解决内保宿舍,夺取枪械。
另一组解决东西两座哨塔。
剩下的人分散制造混乱,掩护K的撤离路径,并处理可能出现的零星抵抗。
3:40:无论主楼是否得手,发出全面控制信号(接管的内保对讲机喊话)。开始疏散“猪仔”,销毁核心资料,最后爆破关键设施(如发电机、服务器)后撤离。
撤离路线有两条,视当时情况选择。K由他亲自带两人护送,走最隐秘的厨房后门-围墙凹坑路线,有车在预定地点接应。
推演完毕,白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战场上瞬息万变,但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预案,是活下去完成任务的根本。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仿佛在睡梦中调整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全身的肌肉和神经,已经如同慢慢拉开的弓弦,蓄满了力量,只等那一声令下,便要离弦而出,撕裂这黑暗。
阿宾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累,而是一种莫名的、越来越强烈的心慌。宿舍里鼾声、梦话、磨牙声交织,空气浑浊不堪,但他总觉得今晚有些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巡逻队的手电光似乎比平时晃得更敷衍?楼下守夜的内保,好像一直在低声交谈,语气有点急躁?还是……那几个新来的,尤其是那个电工“阿木”和厨房帮工“老石”,今天晚饭时,他好像看见他们远远地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快的像错觉,但绝不像普通工友之间的交流。
他想起白天波哥打人时,“阿木”那瞬间绷紧又放松的身体。想起“老石”看似憨厚,但走路时腰板总是不自觉地挺着。
心里那点不安的涟漪,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放大成惊涛骇浪。他紧紧抓住又薄又硬的被子,指甲掐进掌心。会发生什么吗?能发生什么?这里是缅北,是将军的地盘,高墙铁网,有枪有人。
可是……万一呢?
他想起老家老人说的,暴风雨来临前,最是闷热难耐,连牲口都会焦躁不安。他现在,就像那预感风暴的牲口。
他听到旁边铺位有人在轻轻啜泣,是那个白天被打的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痛苦和绝望。阿宾忽然觉得,那哭声就像一根针,扎破了他心里最后一点麻木的壳,某种冰冷的东西流了进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把脸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距离凌晨三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
风似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了。整个园区,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中。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或者,正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缓缓收紧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