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日子来得很快。
林栋哲坐在考场上，看着面前那张洁白的试卷，心里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平静。
他想起很多人。
想起晏闻霜趴在书桌上给他讲题的样子，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条辅助线，声音轻轻的，从不嫌他笨。
想起晏爷爷戴着老花镜给他批改试卷，红笔划过纸面，写下一个又一个“有进步”。
想起他妈宋莹，每次他考砸了都骂他，骂完又去厨房给他做好吃的。
想起他爸林武峰，话不多，但每次他熬夜学习，总会有一杯热牛奶悄悄放在桌角。
想起黄玲阿姨，隔三差五喊他去吃饭，说是“栋哲一个人在家怪可怜的”。
想起庄图南，过年回来给他讲大学里的事，说得他心痒痒的，恨不得立刻考完也去体验一把。
每一个人都在他心里。
每一个人都推着他，走到今天。
林栋哲低头看着试卷，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小时候，他是那条巷子里最皮的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
老师们提起他都摇头，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混着玩着，长大，然后像巷子里那些大哥哥一样，进厂打工，娶妻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他前面两排，上课从来不回头看他。
可每次他遇到不会的题，她都会耐心地讲给他听。每次他考砸了，她都会说“下次努力就行”。
每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她都在。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树，安静地长在他身边。
然后他就突然想，不能再这样混下去了。
他想和她去同一个城市，读同一所大学，过同一种人生。
他想站在她旁边，而不是永远落在她后面！
高考后的假期里，林栋哲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无事一身轻”。
那些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公式、熬不完的夜，全都成了过去式，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饭就瘫在沙发上发呆，连他妈看他都懒得骂了。
可这种日子没过几天，他就开始坐不住了。
因为他想回江苏。
因为晏闻霜回苏州了。
她保送之后，暑假比谁都长，早早地就收拾行李回了苏州，说是要陪爷爷奶奶住一段时间。
所以当林栋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就开始痒痒。
他磨了宋莹好几天，用尽了从小到大积攒的所有撒娇技能：
“妈——我就回去住几天，几天就行！”
“妈，你看我高考考完了，让我放松放松呗——”
“妈，我保证不惹事，保证听话，保证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宋莹被他磨得耳朵起茧，终于松了口：
“行行行，你想回去就回去——但是，咱家房子借给吴珊珊了，你住哪儿？”
林栋哲愣住了。
“吴珊珊？”
“嗯，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就让她住一段时间。”宋莹摊了摊手，“现在房子都借出去了，你总不能让人家搬出来吧？”
林栋哲一下子就蔫了。
他瘫在沙发上，脑子却飞快地转着，像一台老式电风扇，嗡嗡嗡地拼命找方向。
住哪儿呢？
庄家？
庄图南暑假没回来，倒是空着一张床。
可他和庄筱婷……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毕竟男女有别，住过去好像不太合适。
再说筱婷那性子，表面安安静静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他呢。
他挠了挠头，把庄家从脑子里划掉。
晏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心就跳得快了半拍。
晏家有小霜，有晏奶奶，有他熟悉的一切，那个小院，那间他写过无数次作业的书房——
可是……
他脸有点热。
毕竟现在都不是小孩子了，住进人家姑娘家里，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挠了挠头，憋出一句话：
“那实在不行……我住招待所——”
话还没说完，就得到了宋莹的一个白眼。
“你当我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呀！”
林栋哲被怼得缩了缩脖子。
宋莹叉着腰，开始了新一轮的数落：“招待所一天多少钱你知道不？住一个礼拜得多少钱你知道不？你高考完了，接下来上大学不花钱？你当家里开银行的？”
林栋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错的。
宋莹看他这副怂样，气消了一半，语气也软下来：
“行了行了，都是欠你的，我去找你表姑，你去你表姑家住几天吧！”
林栋哲顿时眼睛一亮。
对呀，姑姑家就在那条巷子旁边，走路过去也就十分钟！
可他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是妈，你不是和表姑关系不好吗？”
宋莹翻了个白眼，一脸“你懂什么”的表情：
“反正又不用我去说，让你爸去说呗，我才不想和她讲话。”
林栋哲：“……”
他看着他妈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有点同情他爸。
不过这点同情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因为下一秒，他就被巨大的喜悦淹没了。
——能回去了！
——能见到小霜了！
他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把抱住他妈，差点把她举起来：
“妈！你太好了！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妈！”
宋莹被他晃得头晕，笑着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快去收拾东西！”
林栋哲松开她，一溜烟跑回房间，开始往包里塞衣服。
塞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对着窗外傻笑。
小霜～
他很快就能见到小霜了。
——在苏州，在那条巷子里，在那些他们一起长大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晏闻霜在平常的一天早上打开门后，看到林栋哲那张傻笑着的脸的原因。
那天早上，阳光刚刚爬上院墙，树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晏闻霜穿着简单的白t恤，头发随意地扎着，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正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
她打开门。
然后就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傻乎乎的笑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撒了一层金边。
晏闻霜眨了眨眼。
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那个人还在，笑容还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还在。
“早啊，小霜。”林栋哲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晏闻霜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手里的牛奶杯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来。
“……林栋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