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还没到,南坡田外已经站满了人。
清账处那张长桌摆在木桩旁,桌上没有惊堂木,也没有官印。只有几本旧账、几支炭笔、一杆秤,还有一只装着手印泥的小碗。
长桌后坐着孙掌柜和两个账房。
旁边立着护民册。
再往后,是清风义军新立的军规木牌。
不抢百姓粮。
不欺妇孺老弱。
不私藏公粮公物。
不擅杀降人。
见豪强私抓佃户、病弱抵役,先救人,后记账。
这些字写得不算漂亮,却足够大。很多不识字的人站在牌前,让旁边识字的少年一遍遍念给他们听。
刘成义被押到时,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浪,齐齐往后退了一步,又很快围回来。
他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前,肩膀还肿着,脸色青白交错。昨夜在青石桥,他还能骂;此刻站在南坡田这些百姓面前,尤其看见陶婶子被人扶着坐在草棚边,许六也拄着木拐站在一旁,他忽然有些骂不出来。
陈宇没有坐在桌后。
他站在长桌前,像昨日在刘家外仓那样,手里拿着一张纸。
那纸上写的是三件事。
三岔口扣粮药。
南坡田拖断腿伤者。
柳树湾夜抓青壮抵征夫。
陈宇抬头看向人群。
“今日不杀人。”
这第一句话,让许多人都怔了一下。
刘成义也猛地抬头。
陈宇继续道:“清风义军昨日贴过告示,放下兵刃之人不擅杀。刘成义已经被缴械捆住,今日便不在这里杀他。”
人群里有人不甘心地低声骂了一句。
贺强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昨夜就想给刘成义一棍子,如今听见不杀,手指下意识攥紧。
陈宇看见了,却没有改口。
“不杀,不是不算账。”他说,“今日当着南坡田、柳树湾、青石沟父老,把账一笔笔问清楚。问清之后,怎么处置,也让大家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落下,人群安静了些。
孙掌柜提笔。
陈宇转向刘成义:“先问三岔口。昨日顺风钱三送粮药去石庙,你是否拦车?”
刘成义咬着牙:“奉州府军令查验货物。”
“查验货物,可以。”陈宇道,“谁让你打人?”
刘成义不说话。
钱三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的手背还肿着,脸上巴掌印也没完全消。这个跑了半辈子路的老伙计,平日见人总带三分笑,今日却站得很直。
“许当家,我来说。”
陈宇点头。
钱三把昨日三岔口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不快,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到草药被踩进泥里时,围观人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骂声。说到刘成义踩住他手背,逼问药包里有没有暗信时,一个妇人忍不住喊道:“那是给陶婶子的药!”
陶婶子坐在草棚边,没有喊。
她只是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陈宇问刘成义:“钱三说的,可有一句不实?”
刘成义硬着头皮道:“他是顺风的人,自然替你们说话。”
陈宇看向旁边。
两个昨日在三岔口围观的脚夫被带了出来。
他们原本不想露面。
可清风义军昨夜已经把话传开:愿意作证者,护民册记名,若刘家日后报复,清风义军会护其家口。
一个脚夫咽了口唾沫,低声道:“我看见了。刘管事打了人,也踩了药包。”
另一个更紧张,只点头:“我也看见了。”
孙掌柜把三人的证词写下,让他们按手印。
陈宇没有再纠缠,翻到第二件。
“南坡田搜棚时,许六腿断在床,你是否强拖他走?”
刘成义脸色更难看。
“他年纪能算青壮。”
许六拄着木拐,声音发抖:“我腿断了。”
“断腿也能推车。”刘成义下意识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坏了。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
“断腿也能推车?”
“这是人说的话?”
“这就是他们征夫?”
赵虎上前一步,长棍往地上一顿。
人群这才渐渐压下去。
陈宇没有趁乱煽动,只等声音低下来,才问:“陶婶子替许六求情时,你是否踢了她?”
刘成义额头冒汗:“当时乱,我只是甩开她。”
陶婶子的侄媳扶着陶婶子站起来。
老人身子佝偻,说话并不响。
“你踢了。”
这三个字,比怒骂更让人安静。
陶婶子缓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这把年纪,挡不住你。可许六那孩子腿断了,你还要拖他。我抱你的腿,是求你给孩子留条命。”
刘成义避开她的眼睛。
陈宇让人把郎中的伤诊拿出来。
胸口淤伤,气滞,需静养。
许六腿伤重新夹板,若再强行拖拽,可能落残。
孙掌柜又记了一笔。
接着是第三件事。
柳树湾夜抓青壮。
这件事原本已经在县衙过了一遍,可许多百姓并不知道内情。陈宇没有把县衙判了什么拿出来压人,只让当夜被抓住的一个闲汉站到桌前。
那闲汉手上还绑着绳子。
他本以为自己要被清风义军砍头,吓得腿软,刚站定就跪下了。
“小人是拿钱办事,真不是主谋!”
陈宇问:“谁给的钱?”
闲汉看了一眼刘成义。
刘成义怒道:“你看我做什么?”
闲汉吓得一抖,连忙低头:“是刘成喜给的钱。说抓一个南坡田青壮,给银一两。抓回去就说他们自愿从役。”
“为什么要抓南坡田的人?”
“因为……因为他们没靠山,也没户籍,抓了好顶数。”
这句话说出来,场中彻底静了。
没靠山。
没户籍。
好顶数。
很多人心里其实早就知道,可从一个帮刘家办事的人口中说出来,滋味仍然像刀刮过骨头。
田四站在人群里,脸色灰白。
他曾经就是那个“好顶数”的人。
陈宇看向众人。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
“他们抓人,不是因为谁真的该从役,也不是因为谁欠了朝廷。只是因为你们没靠山,没户籍,好欺负,好顶数。”
没人说话。
但许多人的眼睛都红了。
陈宇转回桌前。
“刘成义,三件事,人证物证都在。你若还有话,现在说。”
刘成义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自己只是刘家管事,想说州府军令压着,想说大家都是这么办的。
可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忽然明白,这些话过去有用,是因为没人能把他们凑到一张桌前。
如今桌子摆出来了。
账也摊开了。
他再说“大家都是这么办的”,只会让所有人听懂,从前他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规矩里。
陈宇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便看向孙掌柜。
“记处置。”
人群一下绷紧。
陈宇道:“刘成义伤人、毁药、强拖病弱、带刀冲桥,按清风义军军规,鞭二十,赔药粮三倍,押在南坡田劳役三个月,修沟、挑水、搬石,不得短一日。三个月后,若陶婶子、许六、钱三三家不认他悔过,不放。”
刘成义猛地抬头:“你敢让我给这些泥腿子做工?”
陈宇看着他:“你不是说断腿也能推车吗?你腿没断,应该能挑水。”
人群里先是一静。
随即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叫好声。
贺强也笑了。
这比一刀砍了刘成义更让人痛快。
让这个平日里踢人、拖人、踩药的刘家管事,给南坡田挑水修沟,在陶婶子和许六眼前做工,比他的血溅在地上更有用。
刘成义脸色惨白,拼命挣扎。
凌飞燕只看了他一眼。
两个义军上前,把他按住。
鞭刑没有在暗处行。
就在清账处旁边。
二十鞭抽完,刘成义嗓子都喊哑了。陈宇没让人折辱他,只让郎中上药,随后把他押到修沟的人堆里。
有人递给他一只木桶。
“挑水。”
刘成义咬着牙不接。
陶婶子看着他,忽然开口:“别让他今日就累死。慢慢挑。”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又安静了。
老人没有饶他。
她只是要他活着做工,活着还账。
刘成义终于接过木桶,手抖得厉害。
清账处重新摆开。
柳树湾的佃户排得比早晨更长。
第一个递上旧租契的汉子,声音已经不抖了。
“孙掌柜,我家那五年账,从第一年说起。”
孙掌柜点头:“说。”
午后,供词和处置文书被抄了三份。
一份贴在南坡田。
一份送往东市。
还有一份,由秦差役悄悄带回县衙。
周文才看完那份文书时,坐在后堂很久没有说话。
师爷站在旁边,低声问:“大人,罗判官那边……”
周文才把纸按在案上。
“先别送。”
师爷一怔。
周文才把那份文书折起,压进案上最底下一层。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把县库钥牌,再查一遍。”
师爷心头一跳。
周文才没有解释,只把砚台往文书上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