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鼓声响过三通,云山县城门外便开始集兵。
府兵三十,县中巡检二十余人,刘家乡勇四十来个。人数不算多,可对云山县这样的小地方来说,已经足够让街上百姓闭门,让茶摊收火,让粮铺把门板一块块安上。
罗继安没有亲自出城。
他站在县衙二门下,看着兵曹文吏赵理领令,又让人把那张《告云山县父老书》摊在案上。
纸上“清账,分粮,护佃,抗苛征”几个字,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
“这不是寻常山匪。”罗继安冷声道,“寻常山匪只抢粮。他们要动账,要动田,要动人心。”
刘员外站在一旁,脸色比昨夜更白。
他宁愿清风寨真是山匪。
山匪抢粮,刘家可以请兵剿;山匪杀人,刘家可以哭惨;山匪占山,刘家还能守着自己的田契和账本。可清风义军一设清账处,柳树湾、青石沟、木桥村这些地方的佃户都开始翻旧契,这才是真要挖刘家的根。
“罗大人。”刘员外急道,“南坡田那处清账桌子必须砸了。那些账不能让他们再看下去。”
罗继安看了他一眼。
“本官不是替你刘家讨账。”
刘员外忙低头:“草民明白,草民是怕乱民煽动百姓,坏了朝廷征夫军需。”
罗继安懒得拆穿他。
他转向赵理:“午前到南坡田。先撕告示,拿清账处管事,夺护民册和开仓账。许仕林若在,当场拿下;若不在,先押清账处的人回县衙。”
赵理拱手:“若遇阻拦?”
罗继安道:“持械阻兵者,以反贼论。”
周文才站在后堂门边,听见这句话,眼皮跳了一下。
他想说南坡田那里妇孺太多,想说清风义军刚贴了不抢穷人不辱妇孺的规矩,若府兵一去便砸桌拿人,只会把更多人往山里推。
可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事情已经不是他能用几句圆场压住的了。
蒋县尉也在队伍里。
他没有领头,只带着县中巡检走在府兵后面。秦差役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真打起来,县里这些巡检未必敢往前冲。”
蒋县尉看着城门外渐渐排开的队伍:“不敢冲,未必是坏事。”
秦差役听懂了,没再说。
午前,队伍出了县城。
他们没走到南坡田。
青石桥拦在半路。
那是一座不宽的石桥,横在通往南坡田的沟渠上。桥下水不深,却满是滑石和淤泥。往日车马从这里过,只需片刻。今日桥头却立了两根木桩,木桩之间拉着粗绳,旁边竖着一块新木牌。
清风义军界。
过桥者,下马,验名,卸刀。
赵理看见那木牌,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好大的胆子。”
刘成义这次也来了。
昨夜被绑在刘家外仓柱子上的耻辱,让他一宿没能睡着。此刻看见桥头只有十来个扎青布的清风义军,立刻拔刀往前。
“让开!官兵办差,谁敢拦路?”
桥头站着的人,是赵虎。
他手里仍拿着长棍,身后十来人一字排开,没有弓弩,也没有喊杀。
赵虎抬手抱拳:“官兵可过,刘家乡勇不可带刀过。”
刘成义怒极反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分官兵和乡勇?”
赵虎道:“官兵奉令,清风义军不先动刀。刘家乡勇白日踩药伤人,夜里强拖病弱,今日若带刀进南坡田,百姓不安。”
这话说得不快,却让队伍后头不少巡检都听见了。
刘成义脸涨得通红:“放屁!”
赵理上前一步,展开文书。
“州府军令在此。南坡田藏匿夫役,聚众劫粮,私设伪号。尔等让路,本官只拿为首者;若敢抗拒,便是反贼。”
赵虎看了一眼那文书。
他不识几个字。
可昨夜陆青山已经把今日可能出现的话都教过一遍。
“清风义军不认刘家恶账,不认强拖病弱抵军需。州府要查,可以派两名官兵过桥看告示、看伤者、看账册。带刀乡勇,不许过。”
赵理没想到一个粗汉能把话说得这样稳。
他转头看蒋县尉:“蒋县尉,你县中的人就看着反贼立桩拦路?”
蒋县尉沉声道:“赵文吏,下官听令。但桥窄,若乡勇先冲,队形必乱。不如先让府兵上前拆桩。”
刘成义急了:“拆什么桩!一群山匪,冲过去便是!”
他挥手让刘家乡勇往前。
这一下,连赵理都没来得及拦。
二十几个刘家乡勇举刀冲上桥。
赵虎没有退。
他只把手往下一压。
桥头两侧的草丛里,忽然有绳索同时绷紧。
冲在最前的乡勇脚下一绊,扑通摔倒,后面的人收不住,接连撞在一起。桥面本就不宽,几个人横在地上,刀鞘、木盾、脚踝全搅成一团。
赵虎带人立刻压上。
长棍不打头,只打手腕和膝窝。
刀掉了,便一脚踢进桥下水沟;人倒了,便按住肩膀捆手。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冲上桥的刘家乡勇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人挤在桥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府兵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刀。
就在此时,桥对岸山坡上响起一声号角。
陆青山带着第二队人现身。
他们没有往下冲,只在坡上列开。青布扎臂,长棍在前,短弓在后。箭没有上弦,却足够让桥下所有人看清。
陆青山高声道:“清风义军军规在此!放下兵刃者不杀,伤妇孺病弱者必拿。官兵若只为查验,可派两人过桥;刘家乡勇若再冲,按私抓百姓、扰乱军需处置!”
这话把赵理气得脸色铁青。
反贼竟拿“扰乱军需”反扣刘家乡勇。
可桥上刘家人被打得狼狈,府兵若此时硬冲,桥窄路滑,未必能占便宜。更要紧的是,清风义军没有射箭,没有杀人,只缴械捆人。若府兵先冲上去砍,场面便不再好看。
刘成义被挤在桥边,眼看自家乡勇被捆,怒得破口大骂。
“许仕林呢?让他出来!有本事开仓,有本事躲在山里不见人?”
“我在。”
声音从桥对岸传来。
陈宇从人群后走出。
他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刀,身旁只跟着凌飞燕和两名护路队员。
赵理盯着他:“许仕林,你可知你现在所为,已是明反?”
陈宇点头。
“知道。”
这一句太平静,反倒让赵理后面准备好的呵斥卡住了。
陈宇继续道:“所以我不和赵文吏绕官话。南坡田清账处不会撤,护民册不会交,刘家若再私抓佃户病弱,清风义军还会拦。官府若真要查,派不带刀的人来。若带刘家乡勇进来抓人,过不了青石桥。”
赵理冷笑:“你这是要另立一县?”
“不是。”陈宇道,“我们只是先把人当人。”
桥两边忽然安静。
这句话没有口号那么响,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府兵后面的巡检里,有人下意识看了一眼桥上被捆的刘家乡勇,又看向桥对岸那些扎着青布的人。
两边都拿棍拿刀。
可一边是来拆清账处、抓病弱佃户的,一边是说不抢穷人米、不欺妇孺老弱的。
百姓未必懂朝廷大义。
可他们懂谁会冲进棚里拖人。
赵理知道不能再拖。
他咬牙道:“府兵听令,拆桥头木桩!”
府兵刚动,桥下水沟里忽然传来几声闷响。
不是火药。
是早埋在桥下的湿柴和黑烟罐被点着了。
浓烟从桥洞里滚出来,夹着呛人的草药味。桥面本就混乱,烟一起,前头府兵立刻咳嗽着后退,几匹马受惊,差点把后面巡检撞翻。
凌飞燕站在陈宇身侧,低声道:“你这烟罐子,还真有用。”
陈宇小声回道:“豆包给的配方不复杂,缺点是味儿太冲。”
凌飞燕瞥他一眼:“比死人强。”
陈宇点头:“是。”
浓烟没有伤人,却把桥头彻底隔开。
陆青山抓住机会,高声下令:“缴刘家乡勇械,府兵后退三十步,放人回去传话!”
赵虎等人迅速把桥上乡勇拖到对岸,捆手不捆脚,刀全丢进水沟。刘成义也被按住,肩膀被赵虎一棍压得动弹不得。
刘成义终于慌了。
“我是刘家管事!你们敢抓我,罗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陈宇走到桥头,看着他。
“白日踩药伤钱三,昨夜拖许六,踢伤陶婶子,今日带刀冲桥。刘成义,你不是官兵,也不是奉旨办差。你只是刘家拿出来咬人的刀。”
刘成义还想骂。
凌飞燕一脚踢在他膝后,他扑通跪下。
陈宇没有再看他,而是对赵理道:“人我带走。明日午时,南坡田清账处前,当众问他。赵文吏若想听,可以来;不想来,也会有人把供词送到县衙。”
赵理气得手都在抖。
可烟还没散,桥上路被堵住,刘家乡勇被缴了大半刀,府兵不敢贸然冲。蒋县尉站在一旁,始终没有下令县中巡检往前。
局面就这样卡住。
片刻后,赵理终于咬牙道:“退!”
府兵缓缓后撤。
这不是大败。
可所有人都知道,官府第一次出兵,没有过青石桥。
等赵理带人退回县城时,消息已经比他们跑得更快。
青石桥上,清风义军缴了刘家乡勇的械,没有杀府兵,还活捉了刘成义。
东市里,那张告父老书还贴着。
有人站在纸前,把刚听来的消息压低声音说给旁人听。
“他们真没抢百姓。”
“也没杀放下刀的人。”
“刘成义被抓了。”
最后这一句传开时,许多人都沉默了一下。
然后,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声。
“该。”
声音很轻,却没有人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