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刘家外仓门前就围了人。
最早来的不是刘家家丁,也不是县衙差役,而是住在柳树湾附近的佃户。昨夜清风寨开仓时,他们有些人躲在门后,有些人趴在矮墙外,还有人一直跟着粮车走了半里路,直到山口有人接应才停下。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
他们睡不着,不只是因为怕刘家秋后算账,更是因为那扇仓门被打开以后,他们第一次亲眼看见,自己一年到头弯腰交上去的粮,原来堆得那么高。
外仓门上的白纸还在。
晨露打湿了纸角,墨迹却还清楚。
刘家白日扣救命粮药,伤送药伙计,致石庙病弱断药。清风寨今夜开仓取三日救命粮,逐袋记账,来日公论。
落款:护民册。
有人识字,便站在纸前一遍遍念。起初只念给自家人听,后来围过来的人多了,声音也大了些。
“逐袋记账。”一个瘦高汉子喃喃道,“昨夜真记了?”
“记了。”旁边有人立刻接话,“我亲眼看见孙掌柜的人拿秤称的。糙米几石,麦几斗,连被踩坏的药都记了损耗。”
“那账能不能给咱们看?”
这句话一出来,仓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下。
从前他们不是没交过账。
租账、债账、息账、荒田补税账,每一笔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可那些账都在刘家的账房里,佃户只能听人念,主家说欠多少便是多少,账房说利滚利便利滚利。
昨夜清风寨当众记账,却让他们突然意识到,账这个东西,原来也可以摆在太阳底下。
刘家外仓里还乱着。
刘成义被绑了一夜,天亮前才被家丁解开,肩膀疼得抬不起来,脸色比墙灰还难看。他刚让人把门上的白纸撕掉,外头便有人喊了一声:“别撕!”
家丁回头一瞪。
喊话的人立刻缩了一下,可身后站的人多,他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上头写了来日公论。你们若觉得清风寨写错了,就把账拿出来对。”
刘成义从仓里冲出来,抬手就要打人。
可这一次,围在外头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下散开。
他们还是怕,眼神还是躲,可脚没有退那么快。
刘成义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发现,仓门外站着的不是三五个佃户,而是几十个人。妇人抱着孩子,老汉扶着锄头,短工站在最外圈,连附近两个小庄子的债户也来了。
这些人平日见了刘家管事,隔着几步就会低头。
今日也低头。
可他们没有走。
“看什么看?”刘成义强撑着骂道,“昨夜清风寨夜闯粮仓,这是劫粮!你们谁敢跟着起哄,一并按乱民处置!”
人群里没人顶嘴。
却有人小声说:“劫粮还记账啊?”
这声音不大,可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有人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憋住。
刘成义脸色彻底涨红,正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刘员外派来报官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县衙差役。
秦差役也在其中。
他一到仓门前,看见那张白纸,又看见围着的人,心里便沉了一下。
这事已经不是刘家丢了几袋粮那么简单了。
刘成义立刻迎上去:“秦差爷,你们来得正好!清风寨夜闯外仓,绑我刘家人,强开仓门,抢走三车粮药。这不是寻常盗抢,是造反!”
秦差役没有接这个话,只问:“人死了没有?”
刘成义一噎。
“伤了没有?”
“他们拿棍子打了人!”
“谁伤得重?”秦差役继续问。
刘成义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一个重伤的人。
昨夜清风寨动手很快,打的多是手腕、膝窝,卸刀、捆人、堵门,家丁们疼是真疼,可真要说断胳膊断腿,却没有。
秦差役心里更明白了。
清风寨这是有意控制了分寸。
可分寸控制得再好,开仓就是开仓。州府的人不会因为没有死人,就当这事没发生。
他转头让身后的差役抄下门上白纸,又把刘家账房按手印的那份账册收了。那账房手还在抖,一边说自己是被逼的,一边又不敢说称量数目是假的。
围观的佃户越聚越多。
有人壮着胆子问:“差爷,昨夜清风寨说账册一份送县衙,一份贴南坡田。那咱们交刘家的旧租账,能不能也这样对?”
秦差役看了那人一眼。
他知道自己此刻最好不要回答。
可不回答,也已经是一种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县衙差役来了,没有立刻把问话的人按倒,也没有把门上的白纸一把撕了。
这就够了。
消息传到县衙时,罗继安正在看州府清晨快马送来的第二道军需急令。
北边军队推进得太快,粮草、药材、马料和车马都被拉在了后头。前锋越往北,后面的路就越长;路越长,沿线各县要摊的东西就越多。
云山县第一批粮车提前一日启运,转运民夫加倍。沿线商号货栈须查明米、盐、药材、车马去处,凡有大宗粮药入山,不论打着护商、施粥还是安置流民的名义,先扣后验。
罗继安看完,心情原本并不差。
北边胜得越快,他手里的军需令就越硬。只要北路还在推进,沿途州县谁敢拖粮,谁就是误军机。云山县这样的小县,本该更不敢多话。
可刘家外仓的消息一报进来,他的脸色立刻变了。
“开仓取粮?”
刘员外跪在堂下,哭得满脸是泪。
他不是舍不得那三车粮。
刘家还不至于被三车粮伤筋动骨。
他真正怕的是那张纸。
清风寨把“开仓”写得明明白白,还写了逐袋记账、来日公论。这不是偷,不是抢完就跑,而是当众把刘家的脸按在粮仓门上,让周围佃户都看见,原来刘家的仓门也会被人打开。
“罗大人,若不严惩许仕林,云山县各庄都要乱了。今日他开刘家仓,明日便敢开县仓、开官仓。那些佃户已经聚在外仓门口,嚷着要看租账。此风一长,谁还肯交租?谁还肯服役?”
罗继安把急令拍在案上。
“周县令。”
周文才站在一旁,心里早已发苦。
“下官在。”
“你还要说许仕林尚有顾忌?”罗继安冷声道,“昨夜不杀人,今日便能开仓。再过两日,他是不是要替云山县审案、征粮、发令?”
周文才没有马上答话。
因为他知道,罗继安说的正是问题所在。
清风寨没有杀人。
可他们开始发粮、记账、贴告示、立护民册。
这比杀几个刘家家丁更让官府难受。杀人是案子,发粮是民心;案子可以审,民心一旦转向,县衙的牌子还挂着,底下人却未必再先看县衙。
罗继安沉声道:“传令,调府兵、县中巡检、刘家乡勇,今日午后围南坡田。许仕林、凌飞燕、陆青山等为首者,限一个时辰内出面受缚。交出开仓粮车、护民册名册和昨夜参与之人。若不从,按聚众劫粮、抗拒军需论。”
刘员外忙道:“罗大人英明!”
周文才却猛地抬头。
“罗大人,午后围南坡田,只怕正中许仕林下怀。”
罗继安看向他。
周文才硬着头皮道:“昨夜开仓之后,柳树湾外仓已有不少佃户围观。若今日府兵再直接围南坡田,石庙、旧竹场那些妇孺病弱都会被卷进去。到时清风寨只要把陶氏、许六、钱三这些人抬出来,百姓看见的就不是官府拿劫粮贼,而是州府为刘家出头、抢回救命粮。”
这话说得很险。
刘员外立刻怒道:“周大人,你这是替乱民说话!”
周文才看了他一眼,语气第一次带了明显的不耐烦:“刘员外,若不是你刘家白日踩药、伤人,清风寨哪来的借口开仓?你如今还嫌火不够大?”
刘员外被噎住。
罗继安的眼神却更冷了。
周文才心里一沉,知道自己刚才这句话已经越界,可话说到这里,退也退不回去了。
他只能继续道:“下官不是要放过许仕林。下官的意思是,先扣顺风在县城内的铺面账册,封其货栈,再发文书到各里,凡护民册在册者,若主动回原籍报到,既往不问;若继续藏匿,则与许仕林同罪。这样能先分化人心,再拿为首者。”
罗继安沉默片刻。
这个办法比午后直接围南坡田慢,却更像官府办事。
先夺财路,再逼人心,再拿首恶。
他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县城东市出事了。”
周文才心里咯噔一下。
“又怎么了?”
“有人在东市贴了刘家外仓账抄本。”差役咽了口唾沫,“还贴了三岔口扣药伤人的经过。城里好些人都围过去看,粮铺门口也聚了人,说既然刘家外仓能对账,城里粮行这些日子涨价,也该对一对。”
后堂里一片死寂。
周文才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孙掌柜会传消息,却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罗继安也终于意识到,昨夜那三车粮不是重点。
账才是。
账一旦贴出去,刘家的仓、城里的粮铺、各庄的租债,都会被人拿出来问。清风寨没有攻城,也没有杀官,却把一把火点到了所有旧账下面。
与此同时,黑云山下,孙掌柜也把抄来的州府新令送到了陈宇手里。
“粮车提前,民夫加倍,商号货栈查验,米、盐、药材和车马去处都要落册。”孙掌柜把纸摊开,指向其中一行,“顺风的货路,也被写进去了。”
屋里一下安静。
凌飞燕看着纸面,眉头慢慢皱起:“所以他们查顺风,不只是因为咱们开刘家仓。”
“开仓给了他们借口。”陆青山道,“可没有开仓,州府迟早也会查。粮、药、车、马,都是军需最先盯的东西。”
陈宇点头。
他原本还想争一点时间。
护民册刚立,南坡田刚稳,开仓的账还没完全传开。清风寨若能再披一阵护商、安置、开荒的外衣,或许能把粮、药、铁、车、训练、学堂、流民组织再往前推几步。
可这道新令让那点余地变得很窄。
州府不是单独冲着一个刘家外仓来。
北方军队打得越深,后面的补给线越长。州府要粮、要车、要人,也要把所有不在官府掌心里的路都捏住。
孙掌柜低声道:“若货路被查穿,顺风明面上的铺子还能保几处,暗线却要立刻换。否则他们顺着米盐药材查下去,南坡田、青石沟、木桥村,都会被点出来。”
陈宇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他把新令抄本压在桌上,语气仍旧温和,却比方才沉了许多。
“那就不能再等他们一条条来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