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继安的断粮令,是辰时后贴出来的。
告示没有写“断粮”两个字,官面文章总要好看些。上面写的是:军需紧急,近来有山路势力藏匿夫役、转移青壮,各处粮药车马凡经云山县界,须先到县衙或三岔口哨卡验明去处;若私运往南坡田、石庙、旧竹场等地,一律先扣货物,再问来处。
百姓看不懂那么多套话。
可他们看得懂最后那几行字。
粮不能送,药不能送,车不能进山。
这消息传到南坡田时,昨夜刚被转移到石庙的妇人们还没缓过劲来。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攥着半块冷饼,听见“药车也要扣”几个字,第一反应不是骂官府,而是下意识看向病棚方向。
陶婶子还在发疼。
许六的腿也不能断药。
天亮前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又被新的恐慌压了下去。
孙掌柜派去送粮药的第一辆车,刚到三岔口就被拦了。
车上装的是米、粗盐、伤药和几包退热的草药,车头挂着顺风商号的旧木牌。带车的是顺风老伙计钱三,早年跟着孙掌柜跑过好几条商路,见过山匪,也见过官差,本以为验个货、塞几句好话,最多耽误一会儿。
可今日守卡的不只有府兵。
刘成义也在。
他昨夜在南坡田丢了脸,一夜没睡,眼里全是血丝。见到顺风的车,先冷笑了一声。
“巧了,又是给南坡田送的?”
钱三陪着笑:“刘管事说笑了。小的是商号跑腿,车上有粮有药,去处都写在单子上。石庙那边有病人,耽误不得,还请几位官爷验得快些。”
“石庙?”刘成义伸手抽过货单,“昨夜不是还在南坡田吗?一会儿南坡田,一会儿石庙,你们顺风倒是会跑。”
旁边府兵皱眉道:“按罗大人的令,扣货,押回哨卡。”
钱三急了:“官爷,粮可以验,药真不能拖。昨夜有老人被踢伤,还有断腿的孩子等着换药。若药误了,人出了事,这账算谁的?”
刘成义脸色一下沉下来。
“你说谁踢伤?”
钱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连忙收声。
可已经晚了。
刘成义上前一步,一巴掌抽在他脸上,打得钱三撞到车辕上。
“你一个跑腿的,也敢拿昨夜的事来吓我?”
几个顺风伙计想上前扶人,被府兵刀鞘拦住。刘家乡勇趁机翻车,有人把米袋拖下来,有人把药包扯开,草药撒了一地。钱三扑过去捡,被刘成义一脚踩住手背。
“验货。”刘成义咬着牙道,“好好验。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给清风寨传的暗信?”
三岔口围了不少百姓。
没人敢说话。
他们看着草药被踩进泥里,看着米袋被拖进哨卡,看着钱三半边脸肿起来,却都只是把头低下去。官府说这是军需,刘家说这是验货,顺风商号再有名,也只是一块木牌,不是官印。
消息送回山里时,陈宇正在看护民册第一批名字。
册子很粗糙,纸张也不齐整,有的名字是顺风伙计代写,有的按了手印。许多人的来路并不好看:逃佃、欠租、短工、无籍流民,还有几个连自己年岁都说不清。
陈宇看得很慢。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根细线。线太细,单独看不值什么,可一旦有人愿意把它们收起来,慢慢拧成绳,就不再是任人一扯就断的东西。
孙掌柜进来时,脸色已经很难看。
他没有绕弯子,把三岔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钱三的手被踩伤了,药毁了一半,米也被扣了。刘成义说要押去哨卡验,府兵没有拦。还有一车我让人先停在青石沟外,没敢再往前走。”
贺强听得火冒三丈:“昨夜没揍他,是给州府留脸。今日他还敢踩药?”
凌飞燕站在一旁,脸也冷了下来。
陆青山没有立刻说话,只看向陈宇。
陈宇把护民册合上。
他的动作不重,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钱三现在在哪?”
“被放回来了,人已经抬去石庙。”孙掌柜道,“他一路还在说,药没送到,对不住陶婶子和许六。”
陈宇沉默了一会儿。
他能忍很多事。
在县衙里被罗继安扣帽子,他忍了;南坡田被搜,他忍了;刘成义拖许六、踢陶婶子,他也先让人记证。
不是因为他脾气好到没有底线,而是他知道,一旦他们先杀官兵,州府就能把所有道理都变成“剿匪”两个字。
可断粮断药不一样。
这不是来查谁藏了青壮。
这是要逼着老人孩子、伤者病人一起低头。
陈宇抬起头,看向孙掌柜:“刘家外庄有多少粮?”
孙掌柜像是早猜到他会问这个,立刻道:“柳树湾西头有一座外仓,平日收租粮用。昨日刘家补州府军粮时,没有全从主仓出,外仓至少还压着四五百石。另有一批刚从附近庄子催上来的新粮,今晚会入仓。”
“守仓的人呢?”
“家丁二十来个,乡勇十几个。昨夜跟刘成义出去的,有一半还在三岔口哨卡,仓里人手不会太满。”
贺强眼睛一下亮了。
“当家的,你说句话。”
陈宇没有急着下令,而是看向陆青山。
“陆哥,若今晚动刘家粮仓,算到官面上,会是什么罪?”
陆青山答得很快:“轻了说是聚众劫粮,重了说是抗拒军需、资匪乱县。罗继安一定会抓这个理由。”
陈宇点头:“所以不能乱抢。”
贺强急道:“都这时候了,还分什么抢不抢?他们扣我们的粮药,咱们拿回来不就完了?”
“要分。”陈宇看向他,“越到这时候,越要分。我们不是去抢谁家的私财,也不是去发财。我们只开刘家外庄仓,拿对应被扣粮药和南坡田三日救命粮,现场记账,留下封条和名册。愿意作证的百姓看着,顺风的人记数。谁私拿一斗,按寨规处置。”
贺强愣了愣。
陆青山的眼神却变了。
他知道,这一步还是危险。
可陈宇把“劫粮”改成“开仓记账”,把一场冲动报复,变成了清风寨护民册立起后的第一条规矩。
凌飞燕问:“刘成义呢?”
陈宇道:“他若在仓里,就绑了;若不在,先不追。今晚只为粮药,不为杀人。”
“我去。”凌飞燕道,“外仓那边我带人摸进去,先卸刀,不惊动庄子里的佃户。”
“我带正面。”陆青山也开口,“周随安、赵虎、李胜、王川分四路,先断刘家往县城报信的路。府兵那边不能碰,哨卡也先不打。”
陈宇看向孙掌柜:“你安排账房和顺风伙计,带秤、带纸、带印泥。今晚开的每一袋粮,都要有数。”
孙掌柜拱手:“明白。”
贺强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算不算让刘家为国分忧?”
陈宇看了他一眼。
“算让他们为人分忧。”
入夜后,柳树湾西头外仓还亮着灯。
刘成义果然在仓里。
他坐在廊下喝冷茶,面前摆着几包从三岔口扣来的草药。白日里被踩散的药已经被随手扫到一旁,米袋则堆进了仓房角落。几个家丁正笑着说顺风伙计挨打时的狼狈,没人注意到后墙外的狗忽然没了声。
第一根绳子从墙头落下时,凌飞燕已经翻进院里。
她没有拔刀,一棍敲在最近那名家丁手腕上。短刀落地,第二名家丁刚要喊,嘴已经被人从后面捂住。清风寨的人动作很快,几乎是贴着墙影往前推。院门那边,陆青山带人同时出现,长棍横在门闩上,把想往外冲的乡勇直接逼了回来。
“都站住!”陆青山声音沉稳,“放下刀,不伤人。谁敢喊府兵来,就先问问你们刘家的账经不经得起查。”
家丁们被堵在院里,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动。
刘成义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许仕林!你们敢夜闯刘家粮仓,这是造反!”
陈宇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身上没有披甲,也没有拿刀,手里只拿着白日那张被泥水污了半边的货单。
“刘管事,白日你扣顺风粮药,说要验货。现在我也来验一验刘家的粮。”
刘成义怒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验刘家的仓?”
“我不算官。”陈宇走到廊下,目光扫过地上的药包和仓里的米袋,“所以我不学你们那套拿官话压人。我只问一句,石庙有人等药,南坡田有人等粮,你白日扣了我们的粮药,踩伤送药的人,还把药扔在这里。你凭什么?”
刘成义还想骂,凌飞燕已经抬手,长棍压在他肩上。
“好好说话。”
刘成义疼得脸色一白,终于不敢再往前。
陈宇转头看向院中被惊醒的佃户和短工。
不少人扒着门缝往外看,有人认出南坡田的人,也有人认出了顺风商号的木牌。刘家这些年怎么收租、怎么催债,他们比谁都清楚。可夜闯粮仓这种事,还是让他们又怕又不敢眨眼。
陈宇抬高声音。
“各位乡亲,今晚清风寨开刘家外仓,不是抢粮发财,也不是谁想拿多少拿多少。刘家白日扣了送往石庙的救命粮药,南坡田和护民册里有老人孩子、伤者病人等着吃饭换药。我们今晚开仓,只取被扣粮药和三日救命粮,现场称量,现场记账,账册一式三份,一份留刘家,一份送县衙,一份贴到南坡田。”
院里静得只剩火把声。
陈宇继续道:“谁要说我们劫粮,可以来对账。谁要说刘家无辜,也可以来问问白日三岔口被打的钱三,问问昨夜被拖的许六,问问被踢伤的陶婶子。”
孙掌柜带着账房上前,打开秤杆和纸笔。
陆青山一挥手,护路队推开仓门。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里面一袋袋租粮堆得像小山。
有一瞬间,院外那些佃户的呼吸都变了。
他们交过这些粮。
有的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有的是借债补上的,有的是卖了鸡鸭、典了棉衣才凑齐的。可如今他们的家里可能只剩半缸糠,刘家仓里却还能压着这么多粮。
陈宇没有让人哄抢。
第一袋粮抬出来时,孙掌柜亲自报数。
“糙米一石,记南坡田病棚。”
账房落笔。
第二袋。
“糙米一石,记石庙妇孺。”
第三袋。
“麦三斗,记旧竹场。”
被扣的药包也被重新收拢,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照样记在损耗里。钱三被人扶着站在院门外,手还肿着,却坚持要看清每一包药。
刘成义被绑在柱子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山匪夜抢。
普通山匪抢完就跑。
许仕林却当着佃户、短工、账房、顺风伙计的面,把刘家的仓门打开,把数一笔笔记下来。
这比抢更狠。
因为抢粮只能让刘家痛一夜。
可当众记账,会让人看见刘家的仓里到底有多少粮,也会让人第一次觉得,原来那扇门不是天生就只能由刘家打开。
半个时辰后,三辆粮车装好。
陈宇没有多拿。
孙掌柜把账册吹干,按上顺风的红印,又让刘家一个账房按了手印。那账房吓得手抖,却还是按了下去。
临走前,陈宇让人把一张白纸贴在刘家外仓门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
刘家白日扣救命粮药,伤送药伙计,致石庙病弱断药。清风寨今夜开仓取三日救命粮,逐袋记账,来日公论。
落款不是清风寨。
是护民册。
陈宇看了一眼那三个字,转身上车。
粮车离开柳树湾时,远处已经有人悄悄跟了出来。
不是刘家的家丁。
是住在外庄边上的佃户。
他们没有喊,也没有问,只远远看着那几辆车往山路方向走。有人站了很久,忽然回头看向刘家那座高高的粮仓。
天还没亮。
可云山县许多人,都要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