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时前,陈宇再次进了云山县。
这一次,他没有只带一本空名册。
队伍走得很慢。
最前面是贺强和两个护路队员,手里仍然只拿木棍。中间押着三个人,双手被麻绳反绑,脸上有泥,腿脚一瘸一拐。最后面跟着两个顺风伙计,抬着一只旧木箱。
木箱里装的不是银子。
是昨夜从刘家人身上搜出的绳索、短刀、腰牌,还有几份按了手印的口供。
陈宇走在一旁,怀里仍揣着那本南坡田名册。
县城门口的百姓已经比昨日更多。
征夫告示贴出去后,城里城外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紧。有人躲在茶摊后打听各里各庄要出多少人,也有人一早就去粮铺买米,怕家中青壮一被点走,剩下老小连饭都没着落。
陈宇押着人过街时,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刘家的人认出了被押的三人,脸色立刻变了,转身便往巷子里跑。
贺强啧了一声:“跑得倒快。”
陈宇没有理会。
县衙门口,秦差役看见这阵仗,眼皮一跳。
“许东家,你这是……”
“补青壮去向。”陈宇道。
秦差役看着被绑的三人,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话不是字面意思。
可他也知道,今日这事挡不住。
“木棍留外头,人带进去。”秦差役低声道,“别在县门口闹。”
陈宇点头。
后堂里,周文才一夜没睡好。
州府催令在案,刘家粮数未齐,各里青壮册子乱成一团。有人报上来的青壮全是病弱,有人干脆把六十岁的老头写成壮丁,还有的庄子一夜之间多了十几个“外出未归”。
周文才不是不知道下面在糊弄。
可人人都在糊弄,事情反倒更难办。
因为他若真一刀切下去,整个云山县都要炸。
师爷正在旁边念各庄名单,门外忽然来报:“大人,许仕林到了。”
周文才手里的笔停住。
“名册补齐了?”
门房迟疑:“带了册子,也带了人。”
周文才眉头一跳。
等陈宇把三名刘家人押进后堂,刘员外也刚好被人匆匆请来。
刘员外一进门,看见地上跪着的三人,脸色瞬间难看。
“这是何意?”
陈宇没有看他,先朝周文才拱手。
“周大人昨日命草民补齐南坡田青壮去向。草民昨夜查了一夜,确有一部分青壮不在南坡田。”
周文才盯着他。
“去了何处?”
陈宇指向跪着的三人。
“差一点,被刘家带走了。”
后堂一静。
刘员外怒道:“胡说八道!”
陈宇转头看他:“刘员外不妨先听听。”
他让顺风伙计打开木箱,把绳索、短刀和那块刻着“刘”字的小木牌摆在地上。
“昨夜二十余人从柳树湾方向摸进南坡田后侧,未穿家丁衣,带绳索短刀,意图趁夜拖走青壮。带头之人亲口说,抓两个青壮,明早交给县里,就说他们自愿从役。”
周文才脸色沉了下去。
蒋县尉站在一旁,眼神也冷了。
他昨日才在后堂说过,谁敢私下抓人抵数,先押县牢。
刘家这是把他的话当成了空气。
刘员外看都没看那些证物,立刻道:“这些人老夫不认!柳树湾这么大,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清风寨随便抓几个流民,栽到刘家头上?”
陈宇笑了笑。
“那就问。”
周文才看向跪着的三人:“姓名。”
三人低着头,没人开口。
蒋县尉冷冷道:“县衙里装哑巴,想挨板子?”
其中一人抖了一下。
陈宇从袖中取出一张口供:“昨夜他们已经说过一次。刘家外庄管事刘成喜,在柳树湾西头瓦棚后给钱,命他们夜入南坡田,抓青壮抵征夫数。每抓一人,给银一两。”
刘员外脸色铁青:“伪造口供!”
陈宇把口供递给师爷。
“是不是伪造,一验手印便知。再去柳树湾西头瓦棚搜一搜,若能搜到剩余绳索和银钱,便更清楚。”
周文才没有接话。
他知道陈宇既敢把人押来,多半已经留了后手。
可他更知道,这事若坐实,刘家不仅是私抓佃户,而是在征夫令下私自抓人抵数。
这不是普通民事纠纷。
这是在抢县衙的权。
周文才可以容忍刘家难看一点,却不能容忍刘家替县衙点人。
因为今日刘家敢替县衙抓人,明日就敢替县衙定罪。
到最后,云山县到底听他周文才的,还是听刘家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文才的脸色更不好看。
他在云山县做官这些年,从来不喜欢把事做绝。大户要脸,县衙要粮,百姓要活路,只要三边都还能勉强忍着,他便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把一天一天混过去。
可刘家昨夜这一手,等于是把桌子底下的东西搬到了台面上。
若他还装作看不见,往后县衙的印,也不过是刘家粮仓上的一枚装饰。
他看向蒋县尉。
“带人去柳树湾西头瓦棚。”
刘员外急道:“大人!”
“本官还没说刘家有罪。”周文才压着火,“只是查证。”
蒋县尉拱手,立刻带人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沉闷的呼吸声。
刘员外坐不住,几次想开口,都被周文才的眼神压了回去。
陈宇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他知道周文才此刻不是突然站到清风寨这边。
周文才只是不能让刘家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县衙当刀使。
这就够了。
半个多时辰后,蒋县尉回来了。
他身后还押着一个中年汉子,另有巡检抬着一只破木箱。箱里有麻绳、短刀、几串铜钱,还有几张写着南坡田名字的小纸。
刘员外看见那中年汉子,脸色彻底变了。
蒋县尉把东西放到案前。
“大人,瓦棚搜到这些。此人名叫刘成喜,是刘家外庄管事。几名被押之人也已当面对认。”
周文才闭了闭眼。
他最烦的事,还是发生了。
刘员外还想辩,周文才已经拍案。
“刘成喜及昨夜涉事人等,暂押县牢。刘家私下抓人抵征夫数,扰乱县衙点役,责刘家今日补足军粮五十石,另报柳树湾各庄青壮实数。若再有瞒报,封仓。”
刘员外脸色灰白。
这处罚不算轻,却也远远不到伤筋动骨。
陈宇明白。
周文才还是在稳。
压刘家一下,给县衙立威;不彻底打死刘家,免得粮税和大户一起反弹。
果然,周文才很快看向陈宇。
“许仕林,刘家的事归刘家的事,南坡田青壮名册仍要补。”
陈宇拱手:“草民已补了一部分去向。”
他把新册递上。
师爷翻开,脸色再次复杂。
有的写南下投亲,有的写去青石沟修路,有的写受短工雇佣,有的写不知去向。
看似比昨日详细。
可真要查,每一条都要人力和时间。
周文才看了几页,抬头盯着陈宇。
“你这是让县衙一条一条去找?”
陈宇道:“大人要去向,草民便给去向。”
周文才看了他很久。
后堂里的空气像被拉紧。
最后,周文才把册子合上。
“本官会派人核。”
陈宇拱手:“草民等候。”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跑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州府来人了。”
周文才一怔。
“谁?”
差役咽了口唾沫。
“军需司罗判官,带了州府兵曹和三十名府兵,已经到城门了。”
后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周文才手里的册子,忽然变得很重。
陈宇抬头看向门外。
他知道,周文才还能拖。
州府未必肯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