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回到南坡田时,日头已经偏西。
凌飞燕远远看见他,先看他的脸色,再看他身后有没有官差。确认只有贺强和顺风伙计回来,她才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县衙怎么说?”
陈宇把被退回的名册放到木桌上。
“周文才不收空册。明日午时前,要补齐青壮去向。否则按藏匿夫役上报州府。”
贺强在旁边骂了一句。
凌飞燕没有骂。
她低头翻了翻那本名册,看到大片空白,忽然道:“他没有立刻拿你,已经是在拖。”
“是。”陈宇道,“周文才还不想撕破脸。但州府文书压着,他也不可能一直拖。”
“刘家呢?”
“想借刀抓人。”陈宇道,“不过周文才也逼他们报粮报青壮。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坐着等。”
凌飞燕抬头:“今晚?”
陈宇点头。
“今晚。”
南坡田外很快忙了起来。
不是明面上的忙。
妇孺照旧熬粥,病棚照旧换药,老人坐在草棚边编筐,孩子被识字少年领着念字。该有的烟火气一点没少。
暗里,顺风伙计把几张小纸条送进山里。
每张纸上只有一个简单标记。
一横,两点,三叉。
这些标记对应三处藏人的地方。
北岭旧炭窑。
黑松坳。
后山废石场。
陈宇没有写名字,也没有写人数。纸条送到便烧,送信的人只知道自己走哪条路,不知道其他两处。
陆青山在旧炭窑收到纸条时,正让田四等人把洞口的浮土重新铺平。
炭窑多年不用,里面黑得像夜。人藏进去不好受,但胜在外头看不出烟火,也不易被山下的人发现。
田四蹲在洞口,手里攥着那根女儿给他的红绳。
他低声问:“陆爷,咱们这算不算反了?”
陆青山正在检查洞外脚印。
听见这话,他停了一下。
若是从前,他会说不要胡想,朝廷自有法度。
可如今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算不算,不是你我今日说了算。”陆青山道,“但你若被编去北边拉车,你妻女怎么办?”
田四低下头。
“不知道。”
“所以先活着。”
田四抬眼看他。
陆青山把最后一处脚印抹平,声音很低。
“有些账,活着才算得清。”
黑松坳那边,周随安和赵虎带人把青壮分成几小队,白日藏,夜里换地方。周随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三条路,讲得很细。
“若听见山下三短一长的哨声,往东沟走。若听见连续两声,原地不动。若有人喊你们名字,不许答,除非对方先说口令。”
有人紧张地问:“官差真会上山吗?”
赵虎咧了咧嘴,却没笑出来。
“官差不来,刘家的人也会来。”
这话让众人更安静。
后山废石场,李胜和王川则在安排假脚印。
几双旧草鞋绑在木棍上,从废石场一路踏到往南的山路,又在溪水边断掉。看上去像一群人从南坡田离开后,绕山往南逃了。
王川蹲在溪边,检查水痕。
“再真些。”他说,“鞋印别太整齐。真逃命的人不会走得这么齐。”
李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倒像个老探子。”
王川没有笑。
“以前跟陆头儿巡城,抓逃兵时见过。”
他把一只草鞋丢进溪水里,看着它顺流漂远。
“没想到有一天,咱们要替别人做逃兵的痕迹。”
山中三处,各自点起了很小的火。
火光被石壁、树根和废坑挡住,从山下看不见。
山下的南坡田,却有人整夜不敢合眼。
田四的妻子抱着女儿坐在草棚边,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动。她不敢往山里看,怕看久了被人瞧出破绽;也不敢问田四藏在哪里,怕真有官差来问时,自己一慌便说漏嘴。
旁边几个妇人也差不多。她们白日里还能低头缝补、烧水、喂药,到了夜里,才忽然意识到,自家男人不是出门做工,而是在躲朝廷的征夫令。
这一步跨出去,谁心里都明白,再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已经很难了。
南坡田外,陈宇站在草棚边,看着远处黑下来的山影。
凌飞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粗瓷碗。
“喝点。”
陈宇接过,发现是热粥。
他喝了一口,才觉出自己从早到晚几乎没吃东西。
凌飞燕看着他:“明日午时怎么办?”
“补去向。”
“真的补?”
“补假的。”
凌飞燕挑眉。
陈宇指了指山路:“白册走的人是真的。灰册和红册,分成几种去向。有的写去南边投亲,有的写被短工雇走,有的写去青石沟外修路,有的写不知去向。只要不把人集中写在一处,县衙就算要查,也得一条条查。”
“拖时间?”
“拖时间。”
凌飞燕沉默片刻:“拖到什么时候?”
陈宇看着山下。
“拖到州府忍不住派人来,或者刘家忍不住先动手。”
凌飞燕明白了。
陈宇不是指望这套假去向能瞒一辈子。
他是在等对方先把刀露出来。
只要县衙还愿意照程序走,清风寨就仍有周旋余地。可若刘家私下抓人,或州府派人不问青红皂白搜山拿夫役,那南坡田的人便会亲眼看见,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你这人。”凌飞燕轻声道,“心软的时候是真软,狠起来也真狠。”
陈宇苦笑:“我现在最怕自己狠得不够,又软得不是地方。”
凌飞燕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披风往他肩上拢了拢。
夜半时,山下果然有动静。
先发现的是顺风暗哨。
两名暗哨从柳树湾方向摸回来,带回一截沾了泥的布条。
“刘家的人。”暗哨低声道,“二十来个,没穿家丁衣裳,带着绳子和短刀,像是要绕到南坡田后头。”
凌飞燕眼神一冷。
贺强立刻站起来:“我带人去堵!”
陈宇按住他。
“不堵正面。”
贺强急道:“又放?”
“不是放。”陈宇道,“让他们进空棚。”
贺强一怔。
陈宇转头对凌飞燕道:“妇孺挪到靠山病棚,外头草棚留几个假包袱。火塘照烧,人别在里面。”
凌飞燕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抓活口?”
“抓带头的。”陈宇道,“别杀。还是那句话,谁先杀人,谁就把理送出去。”
凌飞燕转身便去安排。
南坡田外的火光没有变。
草棚里几只旧包袱鼓鼓囊囊,像有人蜷在被褥里睡觉。
半个时辰后,柳树湾方向的黑影摸了进来。
那些人动作比上一次更小心。
他们没有立刻放火,而是先摸向几处草棚,手里绳索已经展开,显然是想趁夜拖人。
带头的人压低声音道:“别弄出大动静。抓两个青壮就走,明早交给县里,就说他们自己愿从役。”
话音刚落,草棚旁的火塘忽然被人挑亮。
四周同时响起脚步声。
凌飞燕站在火光里,手中刀未出鞘,声音却冷得吓人。
“抓谁?”
那带头人脸色骤变,转身便跑。
贺强从侧面扑出,一棍砸在他小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摔进泥里。
其余人一阵大乱,有人想拔刀,却被早已埋伏好的护路队用长棍挑翻。黑暗里没有弓弩声,也没有刀刃入肉的声音,只有闷棍、摔倒和压低的喝令。
不到半刻钟,二十来人被按倒大半,剩下几个从田埂外逃走。
陈宇从草棚后走出来,看着被押到火塘边的带头人。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贺强拽下他腰间一块木牌,递给陈宇。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
陈宇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刘员外,比州府还急。”
凌飞燕看向他:“送县衙?”
陈宇摇头。
“这次不急着送。”
众人一怔。
陈宇把木牌收进袖中,抬头看向云山县方向。
“明日午时,周文才要青壮去向。”
他低头看着地上被绑住的刘家人。
“我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