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县的急文,是第三日清晨到的。
那时周文才刚坐到后堂,茶还没入口,州府驿卒便带着满身尘土冲进县衙。驿卒腰间挂着红漆木牌,马背上的汗还在往下滴。
师爷一见那木牌,脸色便变了。
这是军务急递。
周文才拆开火漆,只看了前几行,手便停住了。
文书不长,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北境大捷。
杨广奉旨接掌骁勇军,连破北齐两座边堡。州府接兵部催令,沿线各县立刻备粮、备车、备夫役,三日内送第一批转运民夫至云州驿道,不得误期。
文书末尾还有一句。
凡无籍流民、逃佃、游手青壮,皆可优先编入转运夫役,以免聚众生乱。
周文才看着那行字,半晌没有说话。
师爷小心道:“大人,州府这次催得急。”
“本官看得见。”
周文才把文书放在案上,眉头皱得很深。
北境大捷,本该是好事。
可这好事落到县里,就不是捷报,而是粮车、骡马、脚夫、担架、麻袋、草料,还有一户一户被点到名字的青壮。
县衙不用上阵杀敌。
县衙只要把人送到路上。
送去的人会不会死在半路,会不会冻饿,会不会被军汉鞭子抽着拉车,文书上没有写。
周文才知道,那些都不归文书管。
师爷又道:“城中粮商、大户那边,怕也要摊派。”
“摊派他们会叫苦。”周文才冷笑一声,“可真到出人,他们会把佃户、短工、欠债的先推出去。”
师爷低头不语。
这话谁都明白。
富户出粮,穷人出命。
过了片刻,门外有人来报,柳树湾刘员外求见。
周文才闭了闭眼。
“他倒来得快。”
刘员外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大人,草民听闻北境大捷,朝廷北伐正需粮夫。云山县虽小,也当为国分忧。”
周文才看着他。
刘员外继续道:“只是县中各家秋收未稳,若强征良民,恐怕误了田事。草民倒听说,清风寨山脚如今聚着不少无籍流民,又有柳树湾逃佃、外来青壮。既然州府文书明写无籍流民可优先编役,何不先从南坡田造册?”
师爷眼皮一跳。
周文才没有立刻开口。
刘员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要借州府征夫令,把南坡田那批人从清风寨手里挖出来。
一旦那些人被县衙编入夫役,南坡田自然散了。
账表也好,开荒也好,护路点也好,都成了无根之木。
周文才看向刘员外:“你刘家出多少粮?”
刘员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道:“草民自当尽力。只是刘家前些日子被逃佃扰了秋租,库中也不宽裕……”
“本官问的是数。”
刘员外顿了顿,报了一个不高不低的数。
周文才听完,脸色更冷。
他知道刘家在打什么算盘。
出一点粮,换县衙替他们抓一批人。
这买卖,刘家不亏。
可州府文书压在案上,他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北境大捷,皇帝威望正盛,谁敢在这个时候拖军需后腿?
周文才沉默许久,终于道:“传蒋县尉。”
蒋县尉来得很快。
他看完文书,脸色也不好看。
“大人,南坡田刚安稳两日。此时去征人,怕要出事。”
刘员外立刻道:“蒋县尉此言差矣。朝廷征夫,名正言顺,何来出事?若他们不肯从役,岂不是心怀不轨?”
蒋县尉冷冷看了他一眼。
“刘员外若如此忠心,不如先把柳树湾各庄青壮点出来。”
刘员外脸色一沉。
周文才拍了拍案几:“够了。”
后堂安静下来。
周文才揉着眉心,声音疲惫:“文书必须发。云山县不能不应州府催令。但怎么发,得稳。”
他看向师爷。
“写告示。各里各庄先报青壮、车马、余粮。南坡田在册流民与逃佃,也须核验。凡愿从役者,县衙按例给役钱、路粮;不愿者,须由保人具结,说明去留。”
师爷迟疑:“州府文书说优先编役……”
“本官没有说不编。”周文才冷声道,“本官说先核。”
他又看向蒋县尉。
“你带秦差役去南坡田,别带太多人。把文书送到许仕林手里,叫他明日带名册来县衙说明。告诉他,这是州府军令,不是刘家旧账。”
蒋县尉拱手:“下官明白。”
刘员外还想说话,周文才却已经把茶盏重重放下。
“刘家粮数,午后送到县衙。少一斗,本官先从柳树湾点人。”
刘员外脸色一变,只得低头称是。
午后,蒋县尉带着秦差役和八名巡检弓手到了南坡田。
他们没有拔刀,也没有摆出拿人的架势。
可那张盖着县印的文书一展开,草棚外的空气还是一下紧了。
识字少年读到“无籍流民、逃佃、游手青壮,皆可优先编入转运夫役”时,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人群中有人脸色发白。
一个老妇抱住儿子的胳膊,嘴里喃喃道:“转运夫役……那不是去北边拉车?”
没人回答她。
因为大家都知道。
北边打仗,拉车的人不算兵,却常常比兵还先死。
兵死了还有名册。
夫役死在路边,能不能有人记一笔,都要看押车的小吏有没有空。
田四站在人群里,脸色发灰。
他昨日才把名字报进灰册。
他只是想先留下做工,再想想往后的路。可县衙这张文书一来,连想一想的时间都像被夺走了。
秦差役看见众人的神色,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把文书递给陈宇,低声道:“许东家,周大人说了,明日带名册去县衙说明。今日不拿人。”
陈宇接过文书。
纸很轻。
可他握在手里,却觉得像握着一根从北方战场伸下来的铁链。
皇帝在北方用袁崇留下的铁浮屠破城。
州府在南边催粮催夫。
县衙要核名册。
刘家想借这张文书拖回逃佃。
一层压一层,最后压到南坡田这些刚敢抬头的人身上。
凌飞燕站在陈宇身后,手已经按住刀柄。
陆青山看着那张文书,脸色沉得像水。
蒋县尉走近两步,声音压低:“许仕林,我知你不愿交人。但州府军令不是县里能挡的。明日你若不去,后日来的就不是八个巡检。”
陈宇看着他。
蒋县尉又道:“周大人让我带话,别在南坡田动手。”
这句话已经算是提醒。
陈宇点了点头。
“替我谢周大人。”
蒋县尉看了他一眼,转身带人离开。
巡检弓手走后,南坡田仍然没人说话。
只有火塘里的柴烧得噼啪作响。
过了很久,田四才低声问:“许当家,若明日去了县衙,是不是就要把我们送去北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陈宇身上。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昨夜自己说过的话。
想走的,不拦。
想忍的,不笑。
可若连忍都不让人忍呢?
若朝廷连一个灰册里的佃户都不肯放过,连一个想先挖沟、想先活到明年的普通人,也要拿去填军需呢?
陈宇慢慢把文书折起。
“今晚,红册和灰册里的青壮,都不要住草棚。”
田四一怔。
陈宇看向陆青山。
“带他们进山,分三处藏。妇孺照旧,不许乱。顺风把白册要走的人提前送出去。”
陆青山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点头:“我去安排。”
凌飞燕看向陈宇:“明日县衙呢?”
陈宇望着云山县方向。
“我去。”
他声音很平静。
“名册也带去。”
贺强急了:“当家的,人都藏了,还带什么名册?”
陈宇看着手里的文书。
“带空名册。”
夜风吹过南坡田。
那张盖着县印的征夫令被陈宇压在掌心,边角一点点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