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之后,清风寨没有立刻操练。
校场上的木桩还立着,靶子也挂着,平日这个时辰早该响起赵虎几人的喝令声。可今日,周随安先把三营头目都叫到一旁,让人把刀弓暂时收进棚里,只留短棍。
寨里的人很快察觉到不对。
不是慌乱。
更像风雨来前,屋檐下忽然压低的云。
陈宇从议事堂出来时,眼底仍有一层疲色。凌飞燕走在他身侧,陆青山落后半步,怀里夹着镇北旧部那本名册。
贺强一早就等在门口,见陈宇出来,忍不住道:“当家的,昨夜到底商量出啥了?要打便打,要守便守,你一句话,弟兄们没二话。”
陈宇停下脚步,看着他。
“今天不能只靠我一句话。”
贺强愣了一下。
陈宇拍了拍他的肩:“先叫人。”
这一场议事没有摆酒,也没有挂旗。
议事堂里先坐的是核心头领:鲁成、钱老抠、孙掌柜、周随安、赵虎、李胜、王川,另有护路队、工坊、安置棚各处管事。人不算多,却几乎牵着清风寨现在所有命脉。
陈宇没有绕弯子。
他把昨夜算过的三条账放到众人面前。
一条是粮账。
一条是人账。
一条是退路。
“只保清风寨,能撑半年。保南坡田、青石沟、木桥村和老鸦坡,两月有余。若继续扩护路队、保工坊、保伤药和铁料,一月半。”
钱老抠听见这几行数,脸皮抽了一下。
这些账他也会算,可从陈宇口中说出来,像把一层遮羞布揭开。
陈宇继续道:“北方那局,皇帝已经把袁崇准备多年的兵甲和战马接过去了。北齐前几战大概率挡不住。等那边打完,朝廷会腾出手。”
堂内没有人说话。
他们昨夜已经听过大概,如今再听,仍然觉得心口发沉。
陈宇没有说“我们要反”。
他先说的是另一句。
“我不会逼所有人跟我走。”
贺强猛地抬头:“当家的!”
陈宇摆手,没让他打断。
“愿意留下的,往后规矩会更严。护路队不许抢粮,不许扰民,不许私藏战利,不许因谁胆小就骂人。工坊、粮仓、顺风暗线,都按战时规矩走。若有一天真和官府撕破脸,留下的人便不是帮清风寨看门,而是在跟整个旧规矩对着走。”
他说到这里,看向众人。
“想走的,也可以走。清风寨给三日口粮,给路条,顺风能送到哪便送到哪。若有人只想回乡种地,去亲戚家躲灾,或找个地方给孩子讨口饭吃,不丢人。”
堂内一时静得出奇。
这种话,比慷慨激昂更难接。
鲁成摸着手边的木拐,半晌才道:“工坊若拆,能带走多少东西?”
陈宇看向他:“你想拆?”
鲁成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能不能把孩子和徒弟先送走。”他声音有些哑,“老头子这条命不值钱,可那些小徒弟刚学会打铁、认字,不能都折在炉子旁。”
陈宇点头:“能拆一部分。鲁叔,你列清单,哪些工具能车运,哪些要埋,哪些毁了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鲁成应了一声,眼圈却有些红。
钱老抠咳了一下:“若有人走,粮真给?”
陈宇看他。
钱老抠低声嘀咕:“我不是舍不得。就是……给了粮,路上被人抢怎么办?若他们把清风寨底细说出去怎么办?若人走多了,咱们留下的更撑不住怎么办?”
这些话不中听,却都是实话。
孙掌柜慢慢道:“走的人,也要分路。带孩子妇孺的走安全路,青壮若走,不许带兵刃和寨中布防。路条只写顺风旧客,不写清风寨。到了下一处暗点,只给一次接应。”
钱老抠看了他一眼,松了半口气。
“这还差不多。”
贺强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可真有人这个时候走,弟兄们心里能服?”
凌飞燕看向他。
“不服也得服。”她说。
贺强张了张嘴。
凌飞燕的声音不重,却压得住堂里所有人。
“过去山寨靠义气留人,谁要走,便觉得他背弃兄弟。可现在不一样。留下是拿命赌,走也是为了活。谁敢因为别人怕死就动手,先来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贺强低下头,闷声道:“我不是要动手。”
“我知道。”陈宇道,“你是怕人心散。”
贺强抬头。
陈宇道:“人心不是靠堵住门留下来的。真堵住了,留下的也不是人心,是怨气。”
周随安这时开口:“护路队可先分三册。愿留下按战时练的,入红册;愿观望但不走的,入灰册,只做工、守棚、不出外线;要走的,入白册,交兵刃,领口粮,三日内下山。”
陆青山点头:“三册之外,再设一条军规。凡留下者,不许逼灰册入红册,不许抢白册口粮。违者先杖后逐。”
这话一出,堂内反而稳了些。
有册,有规矩,就不像空喊。
陈宇看向孙掌柜:“顺风那边,也要照这个法子来。愿意继续跑暗线的,工钱加倍,若出事,家眷由清风寨养。只想跑明线的,不许瞧不起。”
孙掌柜拱手:“东家放心。”
这一场议事持续到午后。
没有热血盟誓,也没有满堂喊声。
散场时,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件具体的事。
鲁成去列工坊拆藏清单。
钱老抠去算三日口粮和路粮。
周随安、赵虎、李胜、王川去整理护路队三册。
孙掌柜带两个伙计去拆顺风暗线。
贺强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问:“当家的,若最后留下的人很少呢?”
陈宇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那就说明这条路还没到他们愿意拿命走的时候。”
贺强皱眉:“那你不难受?”
“难受。”陈宇道。
他没有装大度。
“但比把他们骗上路之后再难受,要好些。”
傍晚,第一场登记在南坡田外的草棚旁开始。
陈宇没有站在高处讲话,只让识字少年把规矩念了一遍。
红册,留下,按战时规矩做事。
灰册,暂留,只做工,不出外线。
白册,愿走,交兵刃,领三日口粮和路条。
念到白册时,人群里明显有些骚动。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她丈夫前几日在修沟时伤了腿,昨夜发起热。她抱着小儿子,声音抖得厉害:“许当家,小妇人不是忘恩。只是我娘家在南边,还有一口破屋。孩子太小,实在不敢留下。”
周围有人看她。
她脸色一下白了。
陈宇走过去,没有问她为什么怕,也没有说什么大义。
他只道:“钱老抠,给她记白册。三日口粮,再加一包伤药。顺风送到青石沟外,后面的路让暗点给她指。”
妇人怔住,眼泪一下落下来。
有了第一个,后面又陆续站出几人。
一户老夫妻,要去投奔女儿。
两个刚入护路队不久的少年,把短棍交到赵虎手里,头低得几乎抬不起来。
赵虎沉默片刻,只拍了拍他们的肩。
“活着走出去,别把路上见过的人乱说。”
少年用力点头。
也有人站在原地没动。
田四的妻子抱着女儿,手指攥得发白。田四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宇,最后把名字报进了灰册。
“许当家,我会挖沟,会挑土。让我先留着做工。若真到刀兵那日,我再想想。”
陈宇点头:“好。”
没有人笑他。
登记一直持续到天黑。
最后,红册人数没有想象中多,灰册最多,白册也有二十余口。
贺强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领了路粮的人,脸色并不好看。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夜色落下来时,南坡田外的火塘一处处亮起。
陈宇站在田埂边,看着那些名字被写进不同的册子里。
凌飞燕走到他身旁。
“心疼?”
“嗯。”
“后悔?”
陈宇摇头。
“不后悔。”
他看着远处排队领粥的人,轻声道:“从今天开始,留下来的每一个人,才是真的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