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下令收紧暗线的当天夜里,清风寨后山开了一道小门。
那道门平日里藏在藤蔓和乱石后面,只够一辆小车勉强通过。守门的是赵虎带的人,火把没有举高,只在石缝里压着一点光。
三辆蒙着黑布的骡车沿着山道慢慢上来。
车轮包了草绳,走在碎石上也没有太大动静。前头赶车的是顺风老伙计,脸上沾着灰,衣裳像刚从柴炭铺里滚出来。第二辆车旁,坐着一个瘦了许多的中年人。
陈宇看见他时,脚步顿了一下。
“孙掌柜?”
孙掌柜从车上下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旁边伙计忙扶了一把,他摆摆手,先朝陈宇拱手。
“东家,京城那边的明账,我能带出来的,都带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眼底全是血丝。
从醉仙楼到向阳村,从毛台酒到农家乐,再到顺风快递、蜜雪冰斋、大乾银行,孙掌柜一路看着陈宇把一桩桩生意从无到有做起来。他见过陈宇意气风发,也见过陈宇进京翻云覆雨。
可这一次,他回到清风寨,身上没有半点商人的从容。
只有风尘和疲惫。
陈宇扶住他:“先进议事堂。”
孙掌柜却摇头,回头指了指三辆车。
“先卸。”
黑布掀开,第一辆车里是几口旧木箱。箱子外头写着柴炭、陶罐、破布,打开后却是一摞摞包好的银票、散碎银、铜钱串,还有几袋用油纸封住的粮票。
第二辆车里是账册。
有蜜雪冰斋各铺的明账,有顺风各路脚夫的工钱册,有大乾银行能调动的存兑底单,还有几本封皮磨得发亮的小册子。
孙掌柜把那几本小册子单独抱出来,压低声音道:“这是暗账。”
陈宇看了他一眼。
孙掌柜道:“京城、离阳、云山县、州府几处暗点,谁能送信,谁能藏人,谁能换马,谁只认银子,谁遇事可靠,谁只能用一次,全在里面。原本想着做生意用,谁知……”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谁知生意做到最后,竟成了逃命和起事的根。
第三辆车里装的是不起眼的东西。
布匹、药材、盐、针线、干饼、几包粗纸,还有十几枚不同铺子的木牌。
钱老抠闻讯赶来,看到第一辆车时眼睛亮了一下,看到第二辆车时脸又垮了。
“这么多账?”
孙掌柜苦笑:“钱老哥,银子没有账,就只是祸。”
钱老抠一听这话,倒是肃然了几分。
“这话在理。”
议事堂里很快点起灯。
孙掌柜喝了半碗热粥,缓过一口气,才把这一路的事讲清楚。
京城菜市口之后,顺风明面铺子没有立刻被封,但盘查一日紧过一日。蜜雪冰斋还能开门,大乾银行却不断有人来试探兑银。孙掌柜按陈宇先前留下的交代,明面上稳住客人,暗里一批批转走现银、粮票和账册。
“最难的是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在撤。”孙掌柜道,“若所有铺子一起关门,京城的人立刻会知道东家要断尾。于是我让蜜雪冰斋照常卖冰饮,让银行小额照兑,大额拖三日,说库银调拨。顺风那边,明线继续送柴炭粗布,暗线才带账出城。”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几个铺名,有的后面画了圈,有的后面打了叉。
“画圈的,还能留。掌柜可靠,伙计嘴严,官面上也没太多人盯。打叉的,已经弃了。账烧干净,货半价散掉,人分三路走。”
钱老抠听得眼皮直跳:“半价散货?那得亏多少银子?”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亏银子,总比亏人强。铺子没了还能再开,人若被拿进衙门,顺风暗线就会被一根根扯出来。”
钱老抠张了张嘴,最后没骂。
他最心疼银子,可也知道这话没错。眼下他们缺钱,却更缺那些能跑、能藏、能把消息从一座城送到另一座城的人。
凌飞燕抱刀坐在一旁,问:“追来的人多吗?”
“有。”孙掌柜道,“但不是禁军大队,更多是盯梢、查账、问铺子。皇帝眼下顾北方,京城那些人也忙着清王党,暂时没把全部力气压到我们身上。”
陈宇点头。
这和他刚拼出的判断一致。
皇帝现在最要紧的是北方。
可这也意味着,一旦北方平定,所有眼睛都会转回来。
孙掌柜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东家,这是我路上粗算的。”
陈宇接过展开。
纸上不是长篇账目,而是几行很直白的数。
若只保清风寨核心人手,现银粮票可撑半年。
若加南坡田、青石沟、木桥村、老鸦坡安置人口,按当前口粮,可撑两月有余。
若护路队扩到五百人,工坊不停,伤药、马料、铁料照现价采购,只够一月半。
若粮价再涨三成,时间再减三分之一。
钱老抠看完,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这还没打呢。”他喃喃道。
“是。”孙掌柜道,“所以东家若只是想藏进山里,钱够。若想护住南坡田和周边村子,钱紧。若想往外打,钱粮从今日起就不是生意账,是命账。”
议事堂里静了下来。
孙掌柜把碗放下,忽然起身,朝陈宇深深一揖。
陈宇皱眉:“孙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我想问东家一句实话。”孙掌柜抬头,“咱们这些账,是不是往后都不能只当生意做了?”
陈宇没有马上回答。
孙掌柜看着他,眼神并不躲。
“我不是武人,也不懂朝堂大局。可我做了一辈子买卖,知道银子往哪流,人心就往哪靠。过去我替东家经营,是想着让铺子活,让路活,让大家都有饭吃。如今我看明白了,路活了,人也会跟着活;可若有人不许这条路活,那账再漂亮也没用。”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东家若要退,我替东家把能退的银子藏好。东家若要走下去,我这把老骨头没有刀,但还能替东家管账,管路,管那些见不得光的消息。”
陈宇看着他。
孙掌柜从来不是冲锋陷阵的人。
他不像陆青山那样能带兵,不像凌飞燕那样能压山寨,也不像贺强那样敢提刀往前撞。可从第一坛酒卖出去开始,陈宇所有能铺开的路,几乎都有这个老掌柜在背后替他算账、求人、铺线、兜底。
新时代若真要开出来,不只是靠刀。
也靠这些藏在灯下的账册和一条条跑出来的路。
陈宇轻声道:“孙掌柜,我还没想好怎么走。”
孙掌柜点头:“那就先按最坏的路备着。”
他把那几本暗账推到陈宇面前。
“东家什么时候想好了,路要有人跑,钱要有人管,消息要有人送。我在。”
陈宇伸手按住那几本账。
纸页不重。
可他知道,这几本账一旦真正动起来,清风寨就再不是一个山寨。
它会有粮路,有暗点,有银钱,有情报,有能把一句话从京城送到山脚、再送到村口的人。
孙掌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东家得早做主意。”
“什么?”
“大乾银行的招牌不能再随便用了。”孙掌柜道,“那招牌太亮,京城一查便能顺藤摸瓜。往后若要调银,得拆成小票、粮票、货票,落到各铺各线里。明面上看,是盐、布、药材、柴炭在走;暗里,才是钱在走。”
陈宇点头。
这已经不是单纯藏钱。
这是把一座看得见的银行,拆成许多看不见的血管。
而这些,都会被皇帝看见。
夜深后,孙掌柜终于被鲁成扶去歇息。
陈宇却没有离开议事堂。
他坐在灯下,把孙掌柜那张粗算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半年。
两月。
一月半。
这些数字比任何豪言壮语都冷。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凌飞燕走进来,把一件披风搭在他肩上。
“还不睡?”
陈宇没有抬头。
“我在算,若我错了,会死多少人。”
凌飞燕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