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清风寨议事堂的灯便亮了。
桌上摆满了纸。
郑文轩旧记抄本、断魂谷旧案线索、骁勇军工坊所见的铁浮屠记录、白巾队和千人坑的口供、北齐战马的来路、京兆府探视名册,还有昨夜刚送到的三路北方消息。
陈宇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那些纸一张张铺开,又在旁边放了一本新册。
那是南坡田的名册。
陆青山站在桌边,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周随安坐在他身旁,手按着刀柄。凌飞燕抱刀靠在门边,贺强、鲁成、钱老抠、赵虎、李胜、王川也都到了。
这是清风寨如今最核心的一批人。
陈宇没有叫更多人。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不能当作没听见。
钱老抠看着桌上的纸,忍不住小声道:“当家的,北边这几封信,真能对上?”
“能。”陈宇道。
他的嗓音有些哑。
“三路消息互不相识,时间有迟有早,细节却能合上。袁崇不是兵败死的,也不是被朝廷大军围死的。”
他拿起镇北旧卒之子那份证言,放在灯下。
“他是在靖边校场点兵,准备立旗起事时,被杨广从背后当众刺杀。密旨随后展开,副将倒戈,粮台改令,铁浮屠整营北上。”
贺强听得后背发凉:“这不是临时反正。”
“当然不是。”陈宇道,“临时反正,不会有黄绢密旨,不会四门提前换防,不会库房钥牌早已易手,更不会铁浮屠刚好能被整营接过去。”
陆青山抬起头:“所以杨广早就不是袁崇的人。”
陈宇看向他,点了点头。
“他是皇帝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盆烧得很旺,可众人却像被冷水浇过。
杨广这两个字,他们早就觉得不对。
千人坑时,他在场。
白巾队灭口时,他知道。
骁勇军工坊、北齐战马、铁浮屠出库,他都离得太近。
若他真是袁崇心腹,陈宇和陆青山不该活着从千人坑爬出来。
可若他从一开始便是皇帝埋在袁崇身边的人,那许多看不懂的事,便忽然都有了解释。
陈宇又拿起另一张纸。
“郑大人入京告袁崇和王崇明,皇帝为什么不急?”
没人答。
这个问题曾经压得他们每个人喘不过气。
那时北境箭在弦上,袁崇随时可能起兵,郑文轩带着血证入京,皇帝却说要查十日。
十日。
在他们看来是迟疑,是拖延,是把忠臣和百姓放在火上熬。
可如今再看,那十日不是拖延。
是等。
“皇帝在等袁崇把东西备齐。”陈宇低声道,“铁浮屠、战马、粮草、军械、将校名册,最好都集中到他伸手就能接住的时候。”
钱老抠嘴唇动了动:“可那些东西,是袁崇私造的。”
“是。”陈宇道,“所以骂名也该是袁崇的。”
他把北境军工记录和京城邸报抄本并排放在一起。
“北境百姓交的马料、皮革、草束,工坊匠人熬的夜,白巾队被送去死的命,云州铁矿被掏空的铁,郑大人三年牢狱和一家血债,最后都会写成一句话。”
他顿了顿。
“袁崇谋逆,陛下平叛。”
屋中无人出声。
这八个字太干净。
干净到足以盖住无数血迹。
鲁成的手慢慢握紧。他是工匠,最懂一副重甲背后要多少铁、多少炭、多少人反复锤打。若那些甲胄背后压着死人和冤账,如今却被一句平叛收走,他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凌飞燕冷声道:“山匪抢东西,还知道自己是在抢。朝廷抢人命,倒能写成圣明。”
这句话很刺。
却没人反驳。
陈宇看向她,眼神沉了沉。
“所以郑大人为什么必须死,也能说通了。”
陆青山的呼吸明显重了。
陈宇把京兆府探视名册摊开。
“若皇帝只想扳倒王崇明,郑大人活着更有用。活着的幽州太守,能指认袁崇,能指认假太守,能说清北境旧案,比一具尸体有用得多。”
他指尖停在一处被圈过的名字旁。
“可他死了。死在即将继续追下去的时候。”
周随安沉声问:“追到杨广?”
陈宇点头。
“郑大人若活着,他会继续查北境。他会问,袁崇身边为什么有一个人能参与工坊、知道千人坑、接触粮台,最后还刚好拿着密旨接军。只要杨广这条线被郑大人摆上朝堂,皇帝就很难再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陆青山一拳砸在桌上。
纸页震动,灯火也晃了一下。
“那郑大人算什么?”他声音发抖,“千人坑里的白巾队算什么?那些被征去打铁、买马、运粮、送死的人又算什么?”
陈宇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那些纸,又看向南坡田名册。
“在他眼里,大概都是可以写进账里的损耗。”
这句话落下,议事堂里更静了。
陈宇没有立刻继续讲北境。
他反而拿起南坡田名册,翻到田四那一页。
“你们看,这也是账。”
众人一怔。
陈宇把田四那张对账表放到北境军工记录旁边。
“刘家账上,田四欠十一石六斗。拆开之后,能说清的只剩两石一斗。剩下的,是重复利,是抵过的工,是已经交过的谷,是主家一句话就能把人压死的名目。”
他又指了指县衙禁令抄本。
“县衙知道刘家有问题,可它最怕的不是刘家算假账,而是佃户学会问账。因为佃户一旦能问账,就会问地是谁种的,粮是谁收的,债到底从哪来,人凭什么能被拿去抵债。”
钱老抠看着那两摞纸,忽然明白陈宇为什么把南坡田名册放在这里。
北境和云山县隔着千里。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县衙豪强。
可底下的人,似乎都只是账上的一笔。
北境军户是军需,工匠是劳役,白巾队是灭口,郑文轩是证据,南坡田佃户是欠租,孩子是抵债,流民是麻烦。
没有人先问他们愿不愿意活。
陈宇缓缓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们把事做得漂亮,把账做得干净,把百姓安置好,官府总会看见好处。可现在我发现,旧规矩不是看不见。”
他抬起头。
“它看见了。”
“它怕的,正是这些人被当成人。”
这句话让陆青山脸色一白。
他不是不懂。
只是他从前不愿这样想。
他在军中长大,听过太多忠君报国的话。陆擎天教他守边,教他护百姓,也教他军令如山,君恩如海。哪怕袁崇害死镇北军,哪怕王党构陷忠良,他心里仍然留着一个念头。
坏的是奸臣。
乱的是朝局。
皇帝总该是最后能拨乱反正的人。
可如果皇帝自己就是棋手呢?
如果袁崇、王崇明、郑文轩、白巾队、北境百姓,甚至他们从千人坑里爬出来,都是这盘棋的一部分呢?
陆青山的手指紧紧按在桌沿,指节发白。
“断魂谷旧案,还没有证据指向陛下。”他艰难开口。
陈宇看着他,点头。
“没有。所以这笔账,我不会写到皇帝头上。”
陆青山抬眼。
陈宇继续道:“但已经有证据的这些,够了。”
陆青山嘴唇抿紧,没有再说话。
凌飞燕看了他一眼,没催,也没讥讽。
有些刀,砍在身上反而痛快。
有些东西是从心里裂开的,旁人帮不了。
陈宇把所有纸重新压好。
“北方会赢。”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看向他。
“袁崇准备了这么多年,铁浮屠、战马、粮台、军械都已经成形。杨广不是临时接手,他早就知道哪些将领能用,哪些粮台能调,哪些路能走。北齐边堡若没有准备,前几战挡不住。”
钱老抠脸色更难看:“那皇帝打赢了,不是更有威望?”
“是。”陈宇道,“平叛,北伐,清王党,追封忠臣。天下人会看见一个英明果断的皇帝。等他带着威望回头,清风寨在他眼里就不是山寨了。”
贺强下意识道:“那是什么?”
陈宇看向门外。
山下有南坡田,有青石沟,有木桥村,有越来越多被账本、饥荒和战事逼到清风寨周围的人。
“是另一套规矩。”
他声音很轻。
“一套会让佃户问账,让流民登记,让护路队不许抢粮,让工匠有工钱,让孩子进学堂,让百姓知道自己不是耗损、不是丁口、不是债上的名字,而是人的规矩。”
陈宇没有说反。
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他还幻想皇帝回头,也不是因为他舍不得朝廷名分。
而是那个字太重。
重到一旦说出来,凌飞燕、陆青山、贺强、鲁成、钱老抠、赵虎、李胜、王川,山上的工匠、孩子、妇人,南坡田里刚敢抬头看账的佃户,都会被一起推到刀口上。
在这个世道,很多人其实可以忍。
少吃一点,少说一点,被人骂几句,被主家多算几斗,被官差踹一脚,只要一家人还能活,便未必愿意拿命去赌。
陈宇不能替他们说愿意。
更不能因为自己看懂了棋局,就替所有人把命押上。
议事堂里很静。
过了很久,陆青山才问:“那我们怎么办?”
陈宇看着满桌纸张。
那些纸像一块块终于拼上的碎片,拼出的却不是出路,而是一座压下来的山。
“先把暗线收紧。”他说,“粮、药、铁、车、护路队、顺风、镇北旧部,全部按最坏的情况准备。”
凌飞燕问:“最坏是什么?”
陈宇把郑文轩旧记合上。
“皇帝赢得太快。”
窗外天光微微亮起。
山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写着“杨字令旗入靖边”的纸轻轻翻了一下。
这一次,没人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