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夜色中的高速公路服务区,灯火通明得宛如旷野中一座孤岛。停车场里停着不少车辆,大多风尘仆仆,属于长途奔波中的短暂歇脚。
几个人影隐在停车场边缘的灌木丛阴影里低声交谈,目光扫视着场内车辆。
“喂,阿帕基,我们还要等多久啊,快点随便‘借’一辆车开走不就好了嘛?干嘛这么麻烦地挑来挑去?在这里蹲得我腿都麻了。”纳兰迦蹲在福葛旁边伸长脖子望着不远处停放整齐的车辆,忍不住小声嘀咕,他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在他看来,偷车就是撬锁、点火、开走,三步搞定了。
福葛立刻皱起眉头,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瞥了纳兰迦一眼,但语气还算控制住了,只是压低声音带着对纳兰迦缺乏远见的不赞同:“白痴,动动你的脑子。随便偷一辆,车主很快就会报警,车辆信息、失窃地点、时间立刻就会传到警方甚至可能被暗杀组监听的网络上。我们的行踪就等于直接暴露在敌人眼皮子底下。到时候他们只要在通往威尼斯的主要道路上设下路障或者埋伏,我们就是自投罗网了。”
米斯达蹲在另一边,难得地没有反驳福葛,而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点后怕——刚才打晕司机导致撞车的事让他心有余悸。
“确实如此啊。我们现在不能留在太明显的尾巴。”他说话时,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被阿帕基放在脚边的乌龟,心情复杂。
阿帕基蹲在稍前一点的位置,他冷眼看着停车场,听到福葛的分析,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表示赞同:“福葛的话很有道理。我们现在带着‘累赘’,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行踪必须尽可能隐蔽。随便偷车是下下策。”
纳兰迦被两人接连否定,撇了撇嘴,但也没再坚持。他眼珠一转,又冒出个主意:“那我们就去问问布加拉提的指示好了,他肯定知道该偷哪辆!”说着,他就要低头去拿地上的乌龟。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碰到乌龟外壳,一直沉默观察着停车场的乔鲁诺忽然动了。
金发少年碧绿的眼眸在灯光下平静无波,他没有预兆地迈开脚步,径直走向停车场内车辆相对密集的一排。
“喂,乔鲁诺,你要干嘛?”福葛有些诧异地低声喊道。
乔鲁诺没有回答。他走到一辆看起来半新不旧的灰色轿车旁站定,下一刻,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侧一闪而逝,[黄金体验]虚影浮现,随即如同鬼魅般贴近了那辆轿车。
然后在福葛、纳兰迦、米斯达和阿帕基略带惊愕的注视下,[黄金体验]挥出了拳头直接轰在了轿车的引擎盖上。
咚!
那辆轿车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从底部掀起,整个车身离地飞起半米多高,然后“轰隆”一声重重摔落在地。
金属扭曲、玻璃爆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那辆车的前盖凹陷,车窗全碎,轮胎歪斜,彻底变成了一堆冒着青烟的废铁。
“你……你在干什么啊,乔鲁诺?!”福葛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他快步走到乔鲁诺身边,脸上写满了不解和被擅自行动激起的不悦。
这太莫名其妙了!说好的不能打草惊蛇吗?
米斯达和阿帕基也愣住了,纳兰迦张大了嘴巴。
乔鲁诺这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聚拢过来的同伴们,他脸上的表情很平淡,碧绿的眼眸扫过众人,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只偷一辆’或许很快就会暴露,目标明确,容易被追踪。”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停车场里那几十辆静静停放的汽车。
“但如果……‘偷’一百辆呢?”
话音落下,[黄金体验]这一次如同掀起了一阵无声的、金色的风暴,它的身影在停车场内几排车辆间快速穿梭,所过之处拳影纷飞。
砰!
哐当!
咚!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崩坏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在福葛、纳兰迦、米斯达乃至见多识广的阿帕基都有些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一辆又一辆汽车被[黄金体验]的拳头“关照”了一遍,它们或被掀翻、或被砸扁,或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然后重重摔落,变成一堆堆废铜烂铁。
短短十几秒钟,除了停车场最角落、靠近灌木丛阴影的一辆不起眼的米白旅行车外,整个服务区停车场内所有的车辆全都变成了惨不忍睹的报废品。
警报器凄厉地鸣叫着但很快又因为线路损坏而哑火,车灯闪烁几下后熄灭,只有弥漫的烟尘和刺鼻的焦糊味在空气中飘散。
原本井然有序的停车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报废汽车垃圾场。
乔鲁诺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黄金体验]安静地立在他身侧。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调说道:“如果消失的车不止一辆,而是在远离此地的、完全不同的方向,陆续发现了这些已经四分五裂、无法辨认原貌的车子残骸呢?”
说着,他低头看向脚边一块从某辆车上飞溅过来的、扭曲的金属片。
那金属片落地后,突然像是拥有了生命,表面泛起一层柔和的、生机勃勃的金色光芒。
紧接着,它在众人眼前迅速变形、缩小、改变颜色和质地,眨眼间竟变成了一只活蹦乱跳的、皮肤翠绿的小青蛙。
“呱!”小青蛙叫了一声,后腿一蹬,轻盈地跳进了旁边的绿化带草丛,消失不见了。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停车场里,那些被[黄金体验]能力“赐予”了扭曲生命的车辆残骸,大大小小的零件,此刻都发生了类似的变化。
那些汽车残骸,如同被高温熔化的蜡油,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揉捏的橡皮泥,开始软化、变形、缩小……
“呱——”
“呱呱——”
“呱呱呱——!”
巴掌大小、活蹦乱跳的小青蛙从废墟中跳出落在地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停车场外四面八方不同的方向,奋力蹦跶跳跃而去。
这就像是一次小规模的生物迁徙,好多好多的小青蛙迅速分散,消失在服务区周围的荒野里。
“这样,搜索‘被盗车辆’就会变得异常困难,甚至完全失去方向。”乔鲁诺低头,看着脚边最后几只青蛙蹦进草丛消失,然后抬起头,看向已经彻底愣住的同伴们,总结道,“警方和可能的敌人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调查这些分散在各地的‘青蛙’,以及它们原本的‘车籍’。这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安全抵达威尼斯的时间。”
解释完毕,他抬手指向停车场角落里那唯一完好的车。
“所以我们就‘借’那辆好了。它位置隐蔽,车型普通,不易引人注目。”他看了一眼那辆车的车牌,“而且还是罗马牌照,在本地活动相对没那么扎眼。”
停车场边缘一片寂静,只有远处服务区主建筑隐隐传来的音乐声。
纳兰迦抱着胳膊,歪着头挑高了眉毛,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原来如此啊!”他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恍然大悟又佩服地夸了乔鲁诺,“乔鲁诺,你真有一套啊!”
米斯达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头,咂咂嘴:“这办法……确实比我们之前想的搭顺风车,或者偷一辆然后提心吊胆怕被追上靠谱多了。”他看着满地狼藉和消失的青蛙,心里对乔鲁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虽然动静大了一点,但乱成这样反而更安全。”
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点子又狠又绝。
福葛深深看了乔鲁诺一眼。
果然,他的眼光错不了,乔鲁诺不仅替身能力特殊,连思维也如此缜密且富有创意。
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效果无疑是最佳的。
阿帕基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轻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那点默认的意味很明显。他弯腰捡起一直放在脚边的乌龟,撑着旁边的栏杆利落地一跃而过,落在地面上,朝着乔鲁诺走去。
“哼,行吧。”阿帕基走到乔鲁诺身边,顺手把乌龟塞到乔鲁诺怀里,“拿去,你去向布加拉提报告一下情况,顺便问问还有没有其他指示。”
他自己则转身朝着角落里那辆车走去,头也不回地对福葛他们示意:“福葛,纳兰迦,米斯达,别愣着,过来看看这辆车。检查一下油量、车况,准备一下。”
福葛立刻跟上。米斯达又看了一眼满地报废车和消失的青蛙,也快步跟了过去。
纳兰迦“哦”了一声,小跑着追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希望这辆车不要太破……”
乔鲁诺接过温润的乌龟外壳,低头看了一眼它背上那枚钥匙,然后捧着乌龟走到停车场边一个更暗的角落,确认周围无人后,准备联系布加拉提。
……
空间内光线柔和,气氛却有些微妙。
布加拉提没有坐在沙发上休息,他站在空间中央,目光落在角落。
梅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布加拉提无法将他真正遗忘。
恰恰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忧郁蓝调]回放画面的反复在脑中闪现,尤其是梅戴对乔鲁诺那异常温柔长久的拥抱和复杂的眼神。
他需要确认。
为了某种更私人,也更关乎核心的判断。
直接问乔鲁诺,那个少年总是能用无懈可击的平静和否认应对过去,所以布加拉提换了方向,或许突破口在这个看似沉默的俘虏身上。
他迈开脚步走到梅戴面前,然后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与坐着的梅戴平视,尽管对方看不见他。
空间里很安静。
特莉休蜷缩在远处的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
阿帕基他们都在外面。
这是一个难得的、相对私密的间隙。
布加拉提靠过去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布加拉提能闻到梅戴身上淡淡的香味,清晰地看到对方被毛巾边缘压住的浅蓝色发丝,以及胸膛的轻微起伏。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与几个小时前在火车上对峙时的冰冷质问不同,少了一些敌意和质问。
“梅戴,”布加拉提低声开口,目光紧紧锁住梅戴被蒙住的脸,“你和乔鲁诺不仅仅是认识,对吗?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他补充道,声音更轻:“乔鲁诺加入小队之前找过我,说过他在找一个人。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那个人……是你吗?”
他更想听听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布加拉提能感觉到,在他靠近和问话时,梅戴被缚在身后的身体绷紧了,呼吸的节奏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虽然眼睛被蒙住,但梅戴似乎能通过其他感官感知到他的存在——呼吸的气流,体温的,还有声音。
果然,在听到布加拉提问及乔鲁诺、尤其是“失踪”和“找人”这些关键词时,梅戴的反应明显不同了。
他蒙着毛巾的脸朝着布加拉提问话的方向偏了偏,仿佛在黑暗努力捕捉声音的来源、“聆听”布加拉提的方位和语气。布加拉提垂眸,能看到对方因毛巾压迫而显得更加清晰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被堵住没办法言语的嘴唇。
然后梅戴轻轻地将身体朝着布加拉提问话的方向靠拢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极近,这一靠,几乎能感觉到彼此衣衫下散发出的体温。
紧接着,布加拉提注意到,一缕极其细微的、莹白色的、半透明的东西,悄无声息地从梅戴浅蓝色长发的发丝间钻了出来。
它纤细,柔软,散发着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在空间柔和的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
布加拉提眯起眼,但他没有立刻躲开,直觉告诉他,这不是攻击。
他想看看它要做什么。
那条莹白色的触须在空中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舒展了一下,像是在感知周围的环境,然后它好像“看”到了布加拉提,朝着他的方向动作轻柔地蜿蜒而来。
布加拉提屏住呼吸,看着那条莹白色的触须一点点靠近,最终,柔软的尖端轻轻地点在了他的下唇上。
触感微凉、滑润,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深海生物的质感。
在触须触碰到他嘴唇的同时,布加拉提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一个恳切的声音——那是梅戴的声音,但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是如同思维共鸣般直接在他意识中呈现而出的。
“布加拉提。”
“你能听得见,对吧?”
布加拉提心中一震,脸上却维持着镇定,他没有动,任由那触须点在自己唇上。
梅戴的心声没有等他回复,继续自顾自说着,语速平稳中透着一股郑重:“布加拉提,你和乔鲁诺貌似结成了某种隐秘的契约了,是吗?不能被小队其他人所知道的……关乎未来的契约。”
这是十分肯定的判断。
布加拉提心中一凛。
这个人果然敏锐,估计仅仅通过乔鲁诺的表现和他自己的观察,就猜到了他和乔鲁诺之间的隐秘同盟。
但没有点出具体内容,看来对方的了解仅限于此了。
心声继续流淌:“我理解你的立场,理解你的苦衷,也明白你为何要如此谨慎。‘热情’的根系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更黑暗。”
“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事无法宣之于口。”
布加拉提感到嘴唇上的触须微微动了一下,好像叹息的震颤。
“但如你所见,我们现在处于对立面。我站在暗杀组这边,至少此刻是。你们有你们的任务,我们也有我们的承诺和立场。这是无法回避的冲突。”
他的声音在布加拉提脑海中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更深的无奈和请求浓到溢了出来:“但我只有一个请求,布加拉提。”
“你们对我做什么都好,审问、囚禁、甚至更糟糕的对待,这些都无所谓。我既然在这里,就有心理准备。”
“但是,请看在我没有真正伤害你们任何一名成员的份上……不要伤害乔鲁诺。”
“那孩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失踪’才踏入了这个漩涡。”
“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心声到此,那点在他唇上的莹白色触须似乎完成了使命,微微颤动了一下就要向后缩回。
布加拉提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根即将离开的触须。
触须在他掌心微微挣扎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冰凉滑腻的触感格外清晰。
布加拉提还沉浸在梅戴直接点破了他与乔鲁诺隐秘同盟的震惊中,又听到这托孤一样的恳求,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他将触须重新拉到自己嘴边。
他嘴唇微动,用极低的气音配合着意念急切地问道:“梅戴,你能……”布加拉提顿住了,原本想问“你能保证不利用这层关系危害小队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问这个实在不合时宜。
于是他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也是他蹲在这里的最初的目的:“你和乔鲁诺到底是什么关系?”
梅戴对乔鲁诺的保护欲太强了,强到超越了普通朋友甚至恩人的范畴。
短暂的沉默。
通过触须连接的“频道”里,布加拉提似乎能感觉到另一端传来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波动。
梅戴的心声再次响起,音色里带着过于苦涩的温柔:“……他是我的弟弟。”
这个答案超出了布加拉提之前的种种猜测。
难怪……难怪那种眼神、那种担忧、那种不惜自身陷入险境也要维护的姿态……
“我母亲早逝,父亲后来娶了乔鲁诺的母亲。虽然在一起生活的时间不算特别长,但我一直把他当作亲弟弟看待。”梅戴的心声缓缓流淌,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我以为他能在相对平静的环境里长大,没想到……”
他没有说完,但布加拉提已经能猜出来了。
没想到乔鲁诺会主动踏入黑帮世界,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更没想到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布加拉提,”那声音里又染上了一点点笑意,但那笑意更让人心头发涩,“只要触碰到[圣杯]的触须,我们就可以用心声交流。不一定要这样牵着它、把它放在嘴边。”
“很抱歉,因为我看不见你,所以一开始才会摸到了你的嘴。”
布加拉提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抓着别人的替身触须,还把它贴在自己嘴唇边上……这举动实在有些逾矩也有些蠢。
他赶紧松开了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同时在心里消化着刚刚的信息。
莹白色的触须慢慢缩回梅戴的发间消失不见了。
布加拉提定了定神,迅速将这点尴尬抛到脑后。
弟弟……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它解释了乔鲁诺的许多行为,也让他对梅戴这个人有了更立体的认知。
一个哪怕是以敌对身份、为了保护亲人也可以做到这种地步的男人……
布加拉提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梅戴为何加入暗杀组,比如他和暗杀组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但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从旁边传来。
布加拉提立刻警惕地回头,只见特莉休不知何时从沙发上下来了,她正踮着脚尖站在一张椅子上面,一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伸直了,努力想去摸头顶那片红宝石天花板,应该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
“特莉休?”布加拉提立刻站起身,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关切,“你快从椅子上下来,当心摔着。现在外面情况不明,很危险。”
特莉休被他吓了一跳,手一缩,从椅子上跳了下来,落地轻盈。
她拍了拍裙子,看向布加拉提,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混合了不耐烦、窘迫和终于找到机会开口的表情。
“我说,布加拉提先生。”特莉休双手叉腰,语气有点冲,语调是千金小姐被慢待的别扭和不满。
布加拉提看着她:“嗯?”
“如果可以,”特莉休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高兴地开口,“你能否回答我一个……无聊至极,但对我现在来说非常、非常实际的问题呢?”
布加拉提抬头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那就看你要问什么了。”只要不是打探机密之类的,他愿意尽量解答。
特莉休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然后语速飞快地、带着点羞恼和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压低声音问道:“我该、怎么、上厕所啊?!”
“……”布加拉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特莉休的脸颊泛红,感觉像是被气的,但眼神更加倔强,声音理直气壮地也拔高了一点:“你不会是要我……穿尿不湿吧?!这里可是连个像样的隔间都没有!”她指了指这个一览无余、只有沙发柜子的开放空间,语气里充满了控诉。
布加拉提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好像确实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之前光顾着战斗、撤离、伤员、审问俘虏、情报泄露、车辆接应……千头万绪,谁还能记得住人有三急?
说实在的,就算他们一群大男人憋到一定地步都可以不道德地随便找个草地解决,但特莉休这样一个少女,能忍到现在才问,已经算是很有耐力了。
他的脸色罕见地木了一下,然后真的托着下巴,眉头紧锁,开始仔细思考这个“战术难题”。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个问题。”布加拉提沉吟道,模样大抵是在分析一场复杂的遭遇战,“空间封闭,没有配套设施……是我考虑不周。”
特莉休看他这么一本正经地思考“上厕所”的问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叉着腰站在椅子旁,语气有些阴阳怪气:“太好了,你总算是理解了。那么,尊敬的布加拉提先生有什么高见呢?”
布加拉提没有理会她话里的讽刺。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边一个空着的、带门的立柜上。那柜子不大,原本可能是用来放毯子或杂物的,现在空着。
他走过去拉开了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积着一点灰尘。
布加拉提蹲下身,伸出右手,蓝白色的[钢链手指]虚影在他手边一闪而过,指尖在柜子内部的木质底板轻轻一划。
滋啦。
一条金色的拉链应声出现,将柜子底板拉开了一道长约半米的口子。拉链的下面,意外得不是柜子的夹层或地面,而是一片幽深的、仿佛通往不知名空间的黑暗。
隐约似乎还能听到一点细微的、类似水流或空气流动的声响。
布加拉提站起身让开位置,一脸严肃、非常正经地指向那个打开的柜子,对特莉休说:“那就把这个柜子当成厕所吧。”
他甚至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请。”
特莉休:“???”
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
“请我干什么……?”特莉休一时没反应过来。
布加拉提依旧一脸认真地解释道:“你不是说想上厕所吗?这里。”他又指了指那个底部开着拉链的柜子。
特莉休这次终于听懂了。
她朝旁边稍稍探身,视线绕过布加拉提高大的身躯,落在那柜子里、底板拉链后那片幽深的黑暗上。
“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怒,“你、你让我……用这个?!这里面是什么地方啊?”
布加拉提微微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她的激动,继续用正常的口吻解释:“虽然我不知道这下面具体会通往哪里——可能是乌龟壳内部的某种循环系统,也可能是直接连接到外界某个随机地点——但我想应该对乌龟本身无害。”
“说不定排出的物质还能被分解,转化为某种……营养。”他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这个方案听起来更“环保”一些。
这可苦了特莉休了。
她皱着一张漂亮的小脸,表情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这种时候,听得懂也要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啊!
谁要在这种诡异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拉链洞”里上厕所啊?!
光是想想就觉得毛骨悚然,更别提还要在这种毫无隐私可言的开放空间里……
就在特莉休羞愤交加、布加拉提还在认真思考“排泄物转化营养”的可行性、角落里的梅戴虽然蒙着眼但似乎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耸动像是在忍笑时,空间入口处的光影一阵晃动,乔鲁诺的脸从红宝石天花板外探出来。
“布加拉提,”乔鲁诺的出现打断了这尴尬的一幕,“我们弄到车了。”
布加拉提立刻收敛心神,将“厕所难题”暂时搁置,他点点头:“很好。确认过车辆安全、油料充足后,就准备出发。”
“我知道了。”乔鲁诺在回答后却仰起了头,目光绕过了头顶的宝石面,在观察外面的什么东西,脸色微凝,消失在了天花板外。
“乔鲁诺?”布加拉提问,“出什么事了?”
没有回应。
布加拉提看着入口处恢复平静的红宝石面,心中那丝因为乔鲁诺短暂异样而升起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自己太紧张了。他揉了揉眉心,肋部的伤痛和连续的疲惫让布加拉提有些精神涣散。
他转过身准备继续处理特莉休的“紧急需求”,或者再和梅戴谈两句。
然而就在布加拉提和乔鲁诺说话的这短短片刻分神的功夫。
刚才特莉休站立的椅子旁边空无一人了。
布加拉提皱眉,又朝着另外一个方向看去。
那个原本应该安静坐在墙角、被蒙眼堵嘴的浅蓝色身影也消失了。
椅子上只留下一点被压过的细微痕迹。
墙角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地毯。
布加拉提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
“特莉休?!”
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呼唤,随即迅速扫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沙发背后,柜子侧面,甚至那个刚刚被他拉开拉链的柜子内部……都没有!
“梅戴?”
布加拉提又看向墙角,那里只剩下墙壁和阴影。
两个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这封闭的乌龟空间内,无声无息地……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