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自顾自的接着说,像是在说给大家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今晚这场切磋,如果我实力不如他,他会以‘失手’的名义在切磋中杀了我。
这样一来,就算事后被幕府追查,背一个‘切磋失手致人死亡’的罪名,最多也就是丢了官职——不至于偿命。
“如果我赢了,就是刚才那个局面,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要张嘴认输,这场切磋就结束了。
我不能在奉行所的地盘上,当着所有差役的面,杀一个已经认输的奉行。”
夏川把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赢了,不过是丢官,输了,他全身而退。这是一场只赚不赔的赌局啊!”
“他妈的!这个高桥泥舟如意算盘打的也忒好了!”
藤堂猛一拍桌子,酒杯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洒在桌面上。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怒声道:“请我们喝茶、吃点心,我还真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呢!没想到算计得这么深!”
藤堂是个直肠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欺骗。
本来他对这个高桥泥舟还挺有好感,不打不骂,还亲自端茶送点心来,多客气。
结果现在听夏川他们一分析,里面竟然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他心里的好感瞬间全部转化成了怒火。
想到此处,藤堂不禁发了狠。
“夏川,要不然现在去南町奉行所吧,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这个高桥泥舟,省的以后他再找麻烦。”
斋藤忍不住说道:“藤堂,你小子今天也看到了,高桥泥舟可不好对付,就凭你应该还杀不了他。”
藤堂冷声道:“他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你、我、加上大石和服部,咱们四个剑豪,再加上东堂三兄弟从旁压阵,收拾一个高桥泥舟绰绰有余。”
斋藤面无表情的说道:“被发现了怎么办,万一杀不了他岂不是更加麻烦。”
一旁的大石锹次郎悠然说道:“我们可以蒙面,不会被他认出来的。”
服部武雄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
“你以为高桥泥舟是傻子吗,你们今天和他待了这么久,一开口就暴露了。”
鲛岛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身子往前探了探,插嘴道:“不说话不就行了,我们半夜偷偷进去,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人给做掉。”
他大哥东堂国重皱眉想了想,摇头道:“不太现实,到他那个程度的高手,我们只怕一踏进房门就会被察觉。除非……”
“……用迷香,或者下毒。”
一提到“迷香”和“下毒”这两个词,新田寅之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
“中岛呢?我记得那小子以前在江户混过极道,问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存货?”
众人一时七嘴八舌,纷纷献策。
这个说,可以让七兵卫先潜入奉行所,用迷药趁夜把人放翻。
那个说,不如直接放火烧了奉行所后院,趁乱动手,谁查得出来?
更有甚者一拍大腿,嚷嚷道:“别费那个劲了,咱们手里不是有火枪吗,一枪崩了不就完了?”
斋藤那张很少有表情的脸,此刻被藤堂这几个人越来越大胆的计划惊得止不住的抽动。
几个刚加入新选组今天跟着一起奉行所的队员,更是目瞪口呆,手里的酒杯都端不稳了。
这就是新选组吗?
怎么这群领导的行事风格比极道还极道啊?
松原忠司还算是个老实人,今晚虽然没看到夏川和高桥的切磋,但现在也听明白了大体过程。
他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
“我们没有抓到高桥泥舟要杀夏川的真凭实据,他再怎么说,也是个幕府的奉行,要是被发现了可真说不清了,要不然咱们还是从长计议吧,老板你说呢?”
松原说完之后,众人纷纷看向夏川,等待着他拿最后的主意。
夏川闭口不语,他的手指正有节奏的敲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松原忠司看着那只敲击桌面的手,瞳孔微微一缩。
他跟夏川的时间不算短,太熟悉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了。
他惊呼出声:“不会吧,老板,你不会真的想现在去奉行所搞死高桥泥舟吧。”
夏川没有立刻回答,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不得不说,藤堂刚才提出的计划,他确实动了心。
先下手为强,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一直都是夏川的行事风格。
他是极道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斩草除根”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为了绝后患,他就敢带着近松去灭春田组满门。
杀一个高桥泥舟,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更何况,高桥今晚受了伤,兵器也断了,实力必然打了折扣。
藤堂的计划,可行性不低。
再不济,还有他自己。
高桥泥舟在堂堂正正的切磋里都不是他的对手,换成暗杀,只会死得更快。
让夏川举棋不定的并非是实力,而是另有原因。
他总觉得今晚这个局不像是高桥泥舟能设计出来的。
剑术或者说任何武学,练到最后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纯粹。
在有“心技一体”的世界里,纯粹就意味着强大。
一个真正工于心计的人不可能把枪练到这种地步。
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
以新选组的这么多人举例,真正工于心计、擅长摆弄人心的只有两个人,土方和山南。
土方就不用说了,他的剑术在新选组前十都不一定能排进去。
山南也没好太多。
虽然他在新选组刚成立的时候,剑术能名列前茅。
但是这两年,大家都在进步,山南则基本上停留在了原地,没什么太大的进境。
所以说,当初山冈铁太郎劝夏川,想成为剑豪,就要远离政治旋涡的话是很有道理的。
这也是北辰一刀流两代人,只有夏川能在做大官的同时,也把剑术练得这个强。
至于夏川,他有挂,不能算在正常人的范畴里。
高桥泥舟以枪术闻名于天下,能坐上南町奉行所奉行的位置,靠的也不是左右逢源、八面玲珑。
要说这么一个人擅长设局算计,夏川打心眼里觉得不对劲。
他总觉得这件事的背后另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掌控着一切。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晚大家热血上头摸进奉行所,八成会一头撞进别人早就张好的口袋里。
杀高桥泥舟,不急在这一时。
先把事情搞清楚。
想到此处,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夏川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一整晚都沉默不语的岛田魁身上。
“杀高桥的事先放一放。”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在那之前,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岛田。”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岛田。
“岛田,你和那群相扑力士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