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洋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接过了魏振邦手里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又看了看老人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
“魏老,走,咱回家说去。”
他上前一步,半扶半请地将魏振邦往家属院里让。
可魏振邦却甩开了他的胳膊,嘴里也一点不客气。
“小王,我问你,你这个市长是怎么当的?怎么现在老百姓连吃口白菜都得提心吊胆了?”
王洋苦笑,他没法解释,见魏振邦不愿意跟他回家,也只能先安抚。
“魏老,您先消消气,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振邦没接话,又一把从王洋手里把那个塑料袋给抢了回来,然后举高了些凑到王洋脸前。
“怎么回事?你自己看看、闻闻!”
那股熟悉的、夹杂着生涩和化学品刺鼻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和他在荣县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您这白菜,是在哪儿买的?”
王洋说着抬手将魏振邦的手往下压了压。
“就在东关菜市场那个路口!”
魏振邦气得胸口起伏。
“不止我一家,住我隔壁的老李,还有对门的老张。”
“我们几个遛弯回来,看着那白菜新鲜,都买了几棵!”
“要不是我老婆子晚上做饭的时候闻着味儿不对,给我说了,我们几家今天晚上就全吃进肚子里了!”
他越说越激动,伸出手指着王洋。
“小王啊小王,这可是京阳市的市中心!就在你这个市长的眼皮子底下!卖这种有毒的菜!”
“这要是吃死了人,你就摊上大事了你知道吗!”
面对老人的质问,王洋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诿。
“魏老,魏老,您别激动,您说的我都知道。”
他一边安抚着魏振邦,一边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递到他面前。
“我从荣县回来之前才刚刚见了荣县的县长。”
“而且,您看我回来这一路上都在不停地打电话。”
“荣县的书记林谦,市府办的陈虎中,政法委的杨冠铭。”
魏振邦看了看那些通话记录,然后又有些不解地看向王洋。
“你跟我说这干嘛......”
王洋收回手机看着他。
“魏老,不瞒您说。”
“我妈她们今天下午,在荣县也买到了这种白菜。”
魏振邦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王洋。
“你……你们也……”
“对。”
王洋点了点头,再次从魏振邦手里接过了那个塑料袋。
“跟这个一模一样的情况。”
魏振邦不说话了。
一个在京阳市下面的县城,一个在京阳市的市中心。
同一天,都出现了这种有毒的白菜。
这要是还看不出问题,他这几十年就白活了。
“走吧,魏老,咱们回家去说。”
王洋再次上前,扶住魏振邦的胳膊。
这一次,魏振邦没有再挣脱。
他看了一眼王洋,重重地叹了口气,跟着他走进了家属院的大门。
......
与此同时,冀北怀州北洼村,村口到地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风刮过,吹得地垄上的塑料薄膜哗啦啦作响。
白天刚浇过水的白菜地,到了晚上泛着一股潮气。
一脚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很快就糊满了泥。
十几辆农用三轮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地头,车灯照亮了那一片绿油油的白菜。
包了这片地的老贾,就站在地头,嘴里叼着根快要烧到头的烟。
“都快点!手脚麻利点!”
他冲着地里那十几个埋头拔白菜的妇女扯着嗓子喊。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土路上,还停着一辆半挂大货车。
货车旁边,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围着几个半人高的蓝色大塑料桶玩着手机。
其中一个穿着高筒胶鞋的年轻人,叫小军。
他手里攥着一根比胳膊还粗的长木棍,正伸进桶里,像搅一锅稠粥似的,费力地搅动着。
随着木棍的搅动,桶里的液体表面翻起一层细密的小泡泡。
风一吹,那股又涩又辣的呛人味道,就飘了出来,闻得人直犯恶心。
很快,就有几辆装满了白菜的三轮车从地里开了回来,停在货车旁边。
小军把木棍从桶里抽出来,随手往地上一扔。
“都别玩了,干活了!”
他招呼一声,另外几个年轻人立刻动起来,依次站好,准备开始卸货。
小军从三轮车上抓起一棵刚拔下来的白菜,手脚麻利地把菜根朝下,叶子朝上。
将整棵菜往那蓝色的大桶里一浸。
一,二,心里默数了两秒后,他猛地把白菜提起来,甩了甩上面滴滴答答的液体,递给了身边的下一个人。
那人接过,再转身把白菜往车上一抛,车上那人再将白菜一颗一颗地码进货车的车厢里。
此时的车厢里,已经码了小半车。
所有的白菜都是根部朝外,叶子朝里,码得跟砌墙一样整整齐齐。
在车灯照射下,每一棵白菜的根部,都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白,甚至有些反光。
和地里刚拔出来的那些,完全不是一个颜色。
老贾掐灭了烟头,从地里趿拉着鞋走了过来,看着小军的动作,皱了皱眉。
“小军,你看着点时间,别泡太久了!”
“上次发到南边那车,到地方叶子都烧黄了,姓朱的那个b崽子,可没少扣钱!”
小军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
就在这时,远处的小路上,两道车灯划破黑暗。
一辆白色的普拉多在货车旁一个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夹克、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的光头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男人一下车,那几个原本吊儿郎当的年轻人立刻站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老贾一看见来人,脸上立马堆满了笑,屁颠屁颠地迎了上去。
“哎哟,凯哥,您怎么亲自来了?”
光头男人哼了一声,没理他,径直走到蓝色大桶旁边,伸头闻了闻,又皱着眉看了一眼货车上那些白菜。
“老贾,我可跟你说了啊,京阳那边可是刚刚才打开市场,这车货你可给我多留点神!”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盯着呢凯哥。”
老贾立刻应道。
光头转过身,一巴掌拍在老贾的后脑勺上,力气不大,侮辱性极强。
“你知道你妈!他妈上次去平阳那车烂白菜,差点把我的路给堵死!”
“人家朱老板的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老贾捂着后脑勺,一脸的委屈。
“凯哥,这可怨不得我啊,上次那不是天热嘛,路上多耽搁了一天,谁知道……”
“你少他妈给我找这些借口!”
光头男人指着老贾的鼻子骂道。
“我最后只给你再说这一次,你要再给老子出岔子,就让你带着你这帮老娘们,滚回地里去刨土!”
“不敢不敢,凯哥,您放心!”
老贾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
“这次我亲自盯着,绝对不会再出问题!保证让京阳的老百姓,吃上最新鲜的白菜!”
光头男人冷笑一声。
“行了,少他妈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老贾怀里,然后伸手指了指那个蓝色大桶。
“记住了啊,再出问题!我就把你泡进这个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