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国主拖着残兵败将,在一种近乎耻辱的沉默中,缓缓退回了国都。
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捷报的宣扬,只有沿途百姓麻木或恐惧的眼神,以及队伍中压抑不住的哀嚎与怨愤。
二十万大军出征,归来者不足十二三万,且大多带伤,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更致命的是,这场倾尽国力的豪赌,并未能达成荡平叛军的战略目标,仅仅是勉强维持了一个僵局,却掏空了国家最后一点战争潜力。
回到皇宫的国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闭门不出,朝政几乎陷入停滞,只有几位心腹重臣能勉强见到他。
朝堂之上,往日里喧嚣的争吵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一种大厦将倾前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方势力,无论是朝廷内部尚有实力的派系,还是各地观望的豪强、溃散后重新聚拢的叛军余部,都在这短暂的安静期中,拼命地舔舐伤口,积蓄力量,目光闪烁地打量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计算着何时、以何种方式,才能从中分得最大一块血肉。
石硖堡的安民军,也在这宝贵的喘息期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壮大。
刘三儿“保境安民”的旗号和李青阳有条不紊的内政管理,吸引了大量渴望安定生活的流民和厌倦了无休止掠夺的溃兵。
控制范围稳步扩大,已囊括河泽郡近三成的地域,治下人口激增,军力扩充至近万,更重要的是,初步建立起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基层管理和赋税体系,展现出了与普通叛军截然不同的生命力。
然而,就在这表面平静、暗流汹涌的时刻,一道不知从何处起源、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整个雪霁国,甚至向周边国度蔓延的震撼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的内容,直指雪霁国国主,更追溯到这个国家的源头——开国君主,那位传说中的修士,寒霁真人!
传言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尽得令人心惊:
雪霁国的开国太祖寒霁真人,并非普通凡人帝王,而是一位修为达到天仙境的强大修士!
他在一次涉及大道之争的惨烈战斗中身受重伤,道基受损,修为永远停滞在了天仙境,再无寸进可能。
心灰意冷之下,他带着追随者来到这片苦寒北地,建立了雪霁国,想过上与世无争、庇护子孙的安稳生活。
然而,修仙之路,资源至上,尤其是灵气。寒霁真人虽受伤,但天仙之躯与残存修为,依旧需要海量灵气维持,否则伤势会恶化,寿元也会加速流逝。
而雪霁国所在的北地,本就灵气相对稀薄。
为了自身存续,也为了给注定无法踏上仙途的凡人后代们,创造一个不受强大修真势力侵扰的“凡俗乐土”,寒霁真人在立国之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
他以雪霁国的“国运”和“地脉灵机”为筹码,与当时盘踞在雪霁国周边的几个修炼宗门、修真家族,签订了一份隐秘的“灵契”!
契约内容大致为:周边修真势力承认雪霁国为“凡人自治之域”,承诺不直接插手其内部王朝更替,不无故屠戮其王室嫡系。
作为交换,寒霁真人允许这些势力,通过特殊的阵法与契约联系,持续地从雪霁国的山川地脉中,抽取一定比例的“灵气”和“国运精华”,供其门下弟子修炼,或用于滋养其山门福地!
这份契约,被施加了强大的禁制,只有王室嫡系血脉的继承者,在继位时才会通过血脉传承知晓部分真相,并被迫以血脉为引,维持契约的运转。
而作为代价,雪霁国的天地灵气被持续抽走,变得日益稀薄贫瘠,以至于数百年来,国内再难诞生有灵根的修炼者,偶尔出现一两个,也因灵气不足而早早夭折或碌碌无为。
更可怕的是,国运精华被暗中抽取,导致这个国家仿佛被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国势难以真正强盛,总是多灾多难,在达到某个顶点后便会莫名衰退。
传言甚至指出,此次雪霁国国运诡异崩塌、天灾人祸不断,除了其自身倒行逆施,很可能也与这份持续抽取国运的“灵契”在漫长岁月后,累积的恶果终于爆发有关!
而国主之所以执着于“玉髓仙露”那等邪法寻求长生,或许,也有部分原因是隐约感知到自身寿命乃至国运的异常流逝,却不明就里,只能病急乱投医!
消息传出,举世哗然!
若此传言为真,那雪霁国数百年的历史,其王室的传承,其国运的起伏,乃至无数百姓的苦难,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惊人的真相!
所谓的“雪霁太祖”,并非庇护子孙的仁君,而是为了自身残存,不惜以子孙国运为祭品,与修真者做交易的“卖国”之祖!
如今的国主,不过是这份罪恶契约的维系者和受害者之一!
这无疑是从根本上,彻底否定了雪霁国王室统治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一时间,雪霁国内,舆情鼎沸。
原本就对朝廷失望透顶的百姓和士人,对此深信不疑,将多年来的苦难归咎于此,对王室的最后一点敬畏也荡然无存,咒骂之声四起。
各地残余的叛军势力,更是如获至宝,将此作为最重要的宣传利器,宣称要“斩断灵契,夺回国运,还天下人一个真正的朗朗乾坤”!
就连许多原本中立的豪强和地方官吏,也开始动摇,暗中与叛军或新兴势力接触,为自己寻找后路。
皇宫深处,本就心力交瘁的国主,在得知这则传言后,当场吐血昏厥。
醒来后,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呆坐在冰冷的王座上,脸色灰败,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这个秘密,是他继承王位时,通过血脉传承知晓的最大禁忌与耻辱,是他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与无力感的来源。
他没想到,这遮羞布竟会在这样一个时刻,以这样一种方式,被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完了……彻底完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他知道,无论这传言有多少细节失真,但其核心——那份与修真势力签订的、抽取国运灵机的契约——是真实存在的。
这则消息的流传,不仅断绝了王室最后一丝挽回民心的可能,更可能……会触怒那些签订契约的修真势力!
若是他们觉得雪霁国王室已无利用价值,甚至成了麻烦……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国主脚底直窜头顶。
与此同时,石硖堡,安民军议事厅。
刘三儿、李青阳、赵岩等人同样接到了这则轰动性的消息。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脸上都充满了震惊与思索。
“原来……如此。”李青阳长叹一声,眼中闪烁着恍然与复杂的光芒,“难怪雪霁国立国数百年,从未听说有像样的修炼者出现,国力也总是起伏不定,难有长久兴盛。难怪国主会如此倒行逆施……若这传言为真,他们王室,某种意义上,也不过是那些修真势力‘圈养’的傀儡,维持契约的工具罢了。”
“灵契……抽取国运……”赵岩银灰色的眼眸中寒光闪烁,“这么说,我们面对的敌人,可能不止是腐朽的朝廷和混乱的叛军,还有那些隐藏在幕后,以一国气运为食的……修真者?”
石磊握紧了拳头:“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就这么肆意掠夺凡俗国度的根基吗?!”
石玉也气愤道:“太过分了!”
刘三儿沉默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则消息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但同时也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许多关于雪霁国怪现状的疑惑。
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从道义和根本上瓦解旧王朝,同时为自己正名、争取民心的机会。
“消息来源可靠吗?”刘三儿沉声问道。虽然传言细节丰富,但还需谨慎。
李青阳沉吟道:“目前还无法完全证实。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结合雪霁国历史上诸多不合常理之处,以及近年来国运崩塌的诡异速度,此传言的可信度……极高。而且,传播速度如此之快,范围如此之广,背后恐怕也有推手,或许是某些知情者,或许是……想借此搅乱局势、从中渔利的势力。”
刘三儿点了点头:“无论真假,这则消息对我们而言,利大于弊。它彻底撕下了雪霁国王室最后的遮羞布,将其打入了‘出卖国运、遗祸子孙’的深渊。我们安民军‘保境安民’、‘重建秩序’的旗号,与之相比,高下立判。”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青阳,立刻以安民军的名义,发布檄文!不必断言灵契百分百为真,但可列举雪霁国历代异状、灵气匮乏、国运多舛之事实,直指王室统治之弊,痛陈其可能背负的‘窃国运以奉私’之罪!号召天下有识之士、受难百姓,共同推翻这无道王室,斩断可能存在的枷锁,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气运与未来!”
“同时,”刘三儿眼中精光一闪,“加强戒备,尤其是注意境内有无异常灵力波动或陌生修士出现。若传言为真,那些签订契约的修真势力,绝不会坐视雪霁国彻底脱离掌控。他们……可能会有所动作。”
李青阳等人凛然应是。
他们都明白,这则消息的流传,不仅是一场舆论风暴的开端,更可能意味着,雪霁国的乱局,正在从单纯的凡俗王朝更迭,向着更深不可测、涉及修真界隐秘的方向滑去。
安民军这艘刚刚起航的新船,能否在即将到来的、可能夹杂着仙凡之争的惊涛骇浪中,把握住方向,破浪前行?
而远在临雪城,程墨把玩着手中一枚温润的棋子,听着织命运转银丝探查到的、关于“灵契”传言背后更加幽深曲折的蛛丝马迹,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抽国运以奉仙……好大的手笔,好深的因果。”他轻声自语,“寒霁……当年也算个人物,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这积攒了数百年的业力反噬,怕是要由他的不肖子孙和这满国生灵来承受了。青阳他们……这次算是真正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好,是龙是虫,便在这仙凡交织的漩涡中,见个分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