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儿的判断,很快便被残酷的现实所印证,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加糟糕。
雪霁国主倾尽最后国力集结的二十万大军,如同一头被愤怒和绝望驱动的庞大而笨拙的巨兽,裹挟着滚滚烟尘,缓慢而坚定地扑向河泽郡城。
大军所过之处,征粮拉夫,沿途村镇十室九空,哀鸿遍野,进一步加剧了民怨沸腾。
这支军队数量虽众,却良莠不齐,既有久疏战阵的京营老爷兵,也有强征而来、士气低迷的农夫,真正的边军精锐占比并不多,且内部派系林立,号令不一,全靠国主亲临和中军严酷军法勉强维系。
而河泽郡城内的靖难军总部,在真正面临灭顶之灾时,其内部的脆弱与混乱也暴露无遗。
所谓“天公将军”麾下,各大山头首领们平日里争权夺利、互相倾轧,此时大敌当前,却无法形成统一有效的指挥。
对于如何应战,是据城死守,还是出城野战,是集中兵力决战,还是分兵袭扰,各方吵得不可开交。
粮草物资的分配、防区的划分、甚至战后的利益分割,都成了争吵的焦点。
来自石硖堡等外围据点的“抗命”行为,更是加剧了这种不信任和分裂。
所谓的“联军”,在朝廷大军压境之前,已然是一盘散沙,士气低迷,各自打着保存实力的小算盘。
最终,在国主大军抵达城下,完成合围之前,一场仓促而混乱的决战,在河泽郡城外围的平原地带爆发了。
靖难军几位自持勇力、不甘困守的大头领,率部出城迎击,试图趁朝廷军立足未稳、长途疲惫之际先发制人。
然而,缺乏协同的进攻,在朝廷军相对严整的军阵和优势兵力面前,很快演变成了各自为战的混战。
战斗的惨烈程度超乎想象。
靖难军士卒凭着一股血勇和求生欲,确实给朝廷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尤其是几位头领的亲兵卫队,战斗力颇为强悍。
但整体上的混乱与缺乏指挥,使得他们的攻势难以持久,也无法形成有效的突破。
朝廷军虽然同样问题重重,但毕竟在数量、装备和组织度上占据优势,尤其是在国主亲自督战、以严酷军法驱使下,渐渐稳住了阵脚。
这场决战,没有胜利者,只有两败俱伤的惨剧。
从清晨厮杀到黄昏,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漂杵。
靖难军出战的数万主力伤亡过半,几位带头出城的大头领或战死,或重伤被俘,余部溃散。
朝廷二十万大军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伤亡不下四五万,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役,本就脆弱的军心士气遭到重创,各部损失不均,矛盾激化,厌战情绪弥漫。
就连国主本人,也在混乱中险些被溃兵冲撞,龙旗倾倒,威严扫地。
当残阳如血般浸透战场时,双方都已无力再组织起有效的进攻。
靖难军残部狼狈退回郡城,城门紧闭,一片愁云惨雾。
朝廷大军虽未退去,却也无力立刻发动攻城,只能拖着疲惫伤残之躯,在城外扎下绵延的营寨,但营中哀嚎不断,将领们为伤亡和补给争吵不休,气氛低落到了极点。
国主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案头堆积的伤亡报告和将领们互相推诿责任的奏报,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只有死灰般的颓败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赌上了一切,换来的却是一场惨胜,一场几乎掏空了国家最后元气、却未能达成战略目标的惨胜。郡城仍在叛军手中,己方伤亡惨重,军心涣散,粮草不济……他甚至已经看到了更可怕的未来:一旦这里僵持不下,或者再次受挫,那些原本就摇摆不定的地方势力,北边虎视眈眈的邻居,乃至内部早已不满的各方……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完了……全完了……” 国主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他心中那点最后疯狂的豪赌之气,随着这场惨胜,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他已无力,也无心,再开启任何一场战争。
此刻,他唯一的念头,或许就是如何体面地结束这场徒劳无功的亲征,回到那个同样风雨飘摇的国都,去面对必然更加汹涌的暗流与危机。
河泽郡城的靖难军总部,则彻底陷入了瘫痪和分裂。
“天公将军”在决战中受了惊吓,旧伤复发,卧床不起,无法理事。
残存的几位头领互相指责,争权夺利,为了有限的存粮和兵力吵得不可开交,再也无力统合各方。
许多在战斗中被打散、或者见势不妙提前保存了实力的中小头领,带着各自的人马,或据守一隅,或干脆脱离总部,自谋生路。
曾经喧嚣一时、仿佛能席卷南方的靖难军,在朝廷这头伤痕累累的巨兽最后一击之下,虽然没有被彻底碾碎,却也筋骨尽断,四分五裂,名存实亡。
就在这天下目光或聚焦于郡城下的僵局,或唏嘘于靖难军的瞬间崩塌之际,石硖堡,这个曾被总部使者威胁、被许多人认为是在“保存实力”、“鼠目寸光”的年轻势力,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刘三儿派出的探马和精干小队,早已将前方战况和双方态势源源不断地传回。
当两败俱伤、靖难军总部瓦解的消息确认后,堡内议事厅中,灯火通明。
刘三儿、李青阳、赵岩、石磊石玉,以及王胡子、张秃子等核心头目齐聚一堂。众人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凝重与隐隐的兴奋。
“青阳,你说得对,这场决战,我们参与不起。”刘三儿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机会来了。总部已散,郡城被困,朝廷军自身难保。这河泽郡,乃至周边数郡,已陷入无主之地,群龙无首。”
李青阳接话,眼中闪烁着智谋的光芒:“正是。如今各方势力或是惊魂未定,或是损失惨重,或是忙于内斗。我石硖堡兵精粮足,上下齐心,更兼处交通要冲,地势险要。此乃天赐良机,若不能乘势而起,更待何时?”
“怎么个乘势法?”王胡子摩拳擦掌。
“改旗易帜,广纳流散,安抚地方,稳固根基。”李青阳一字一句道,“靖难军之名,已随总部崩溃而污损,且内部山头习气太重,非长久之计。我们当自立旗号,区别于那些只知破坏掠夺的乌合之众,打出‘安境保民’的旗号。”
刘三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声音坚定:“我意已决。自今日起,我石硖堡部,脱离靖难军序列,改称——‘安民军’!我们的宗旨,不再是简单的‘造反’或‘争霸’,而是‘保境安民,驱逐暴政,重建秩序’!”
“安民军……好名字!”石磊眼睛一亮。
“驱逐暴政,重建秩序……”赵岩低声重复,银灰色的眸中精光一闪。
李青阳补充道:“即刻起草安民军纲领,明确军纪,特别是‘不扰民、不劫掠、公平买卖、保护农桑’。同时,派出使者,持我安民军告示,前往周边溃散的靖难军残部、据守各处的地方豪强、乃至惶惶不安的村镇宣告:愿降者,只要遵守我军纪,可收编安置;愿和者,只要不与我为敌,可相安无事;为恶乡里、负隅顽抗者,必以雷霆击之!”
“还要尽快出兵!”赵岩冷声道,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点,“这几处要道关隘,原属靖难军其他头领,如今其主力已失,守备空虚,正好拿下,打通与更广阔区域的联系,也能获取更多物资人口。”
刘三儿点头:“赵岩,由你率精锐,王叔、张叔辅佐,即刻行动,夺取这些要点,以最小代价,速战速决!青阳,你负责起草文书告示,统筹内政,安抚新附。石磊石玉,加紧生产军械物资,准备接纳流民和降兵。”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石硖堡如同精密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次日,“安民军”的大旗在石硖堡最高处冉冉升起,黑底白字,迎风招展。
与此同时,一队队手持告示、纪律严明的安民军士兵走出堡垒,向四面八方散去。
告示上,除了安民军的宗旨和军纪,还明确表示将保护百姓生产生活,建立新的秩序,并欢迎各方有志之士加入。
效果立竿见影。
许多在战乱中饱受蹂躏、无所依凭的流民和溃兵,听闻有一支“不抢东西”、“讲道理”的军队,纷纷拖家带口前来投奔。
一些原本对靖难军失望、又惧怕朝廷清算的小股势力和地方豪强,也抱着观望或合作的态度,与安民军接触。
赵岩率领的部队,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续拿下几处战略要地,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不仅扩大了控制范围,还缴获了不少物资,收编了一些溃兵。
安民军的名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与郡城下僵持流血、内部混乱不堪的朝廷军和靖难军残部相比,石硖堡这边展现出的秩序、活力与明确的目标,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反差和吸引力。
刘三儿站在加固加高了的堡墙上,望着远方逐渐被安民军控制的土地,望着堡内井然有序的训练场景和开始恢复生机的集市,心中豪情激荡,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朝廷和靖难军总部的威胁并未完全解除,外部虎视眈眈的势力更多,内部整合也非易事。
但至少,他们抓住了一丝历史的缝隙,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点燃了一簇名为“希望”与“秩序”的微弱火苗。
“安民军……”刘三儿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握紧了拳头,“这条路,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而在临雪城,收到安民军成立及河泽郡最新战报的程墨,放下手中的玉简,对身旁悠然品茶的织命笑道:“看,雏鹰不仅学会了躲避风暴,还趁风势稍歇,开始试着搭建自己的巢穴了。这‘安民’二字,倒是颇得精髓。且看这簇新火,能否在这遍地狼藉中,真正燎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