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月黑风高,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但天启城依然繁华无比,是北离最亮的星星。
当喧嚣散去后起了风,城北朱雀大街上的灯笼被吹灭了七八盏,剩下几盏孤零零地晃着,照得街面忽明忽暗。
立冬后这样的夜晚,百姓们缩进了被窝里,连打更的都偷了懒,梆子声比平时轻一些。
城北一条窄巷子里,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被从里面推开。
开门的是个穿灰衣的中年男人,他左右看了一眼巷子,确认无人,才侧身让身后的人出来。
街边悬挂的灯笼照着来人的脸。
是苏昌河和清韫,苏暮雨无双城问剑后,刘云起没撑多久就去了,他的家仇得报。
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好了,但苏昌河心头还压着一桩事。
他的血海深仇,所以他来了天启,清韫陪他一起来了。
偏僻小院的厢房里,苏昌河坐在床边,寸指剑在指尖冒着寒光。
清韫倒了一碗热茶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支着下巴看他:“紧张?”
“不是。”苏昌河摇了摇头,他的眼底露出几分即将大仇得报的兴奋:“是兴奋,能手刃仇人的兴奋。”
他抬起头看着清韫,她的脸在油灯底下轮廓分明,却很美。
“韫韫,谢谢你陪我来。”
清韫抬手握住了苏昌河的手:“放手去做,天塌下来,也有我在。”
苏昌河看着她,只觉得油灯晃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跳了一小簇火。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甚至不能称得上是见面,他出任务受了重伤,一路逃到广陵地界,然后有人救了他。
那时他的视线模糊,只看见一个了韫韫衣上的纹样。
后来他查了很久才知道那是嘉禾公主萧清韫。
那时候他觉得公主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现在她还是像月亮,但我已触及月亮。
皇陵在天启城北面,依山而建,占地极广。
地面以上的部分是陵园,石人石马,汉白玉的栏杆,夜里看着像一排排沉默的鬼魂。
苏昌河和清韫悄无声息进到守墓人居住的大殿,他站在石门外的阴影里,手按在寸指剑上,气息压到了最低。
清韫站在他身后三步,她没有隐藏气息。
她是神游天境,而且是完整的神游,浊清那曾经的半步神游,在她面前不够看。
苏昌河道:“他在里面。”
“嗯。”
石门上有一道禁制,清韫抬手凝出一道极细的剑气,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触到石门的禁制。
禁制破了,像一滴热水落在薄冰上,消融得无声无息。
苏昌河推开了石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挂着长明灯。
暗红色的光把整条甬道照得像一条通往地府的黄泉路,苏昌河往前走,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甬道走到尽头,空间豁然开朗,是一片巨大的地底石室。
石室中间有个人盘坐着,是浊清。
但他的嘴角在苏昌河踏进石室的一瞬间就弯了起来。
“既然客来,为何藏头露尾,何不大大方方出来。”
苏昌河看见了那张脸,尖瘦,颧骨突出,嘴唇极薄唇色艳红,像吃人的嘴。
但整个人身上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仿佛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苏昌河从阴影里走出去,浊清看到了他,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苏昌河?”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
“暗河的大家长,哦,不对,应该是彼岸门的门主,大半夜跑到皇陵来,是来拜先帝的?”
苏昌河看着浊清,眼底的杀意快要翻涌而出。
“浊清,我今日来皇陵不是祭拜,我是你的送葬师。”
浊清的笑意淡了一些,仔细看了苏昌河几眼,发现那张隐隐有几分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见过,但已没印象:“我们何时见过?”
“你不记得我,但你这张脸我永远记得,苗疆圣火村,二十年前,你前去索取火龙芝,索取不成,便屠了全村。”
说到这里苏昌河的声音夹杂了几分哽咽:“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原来是圣火村的余孽啊。”浊清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苏昌河的剑尖指向浊清的心口:“记起来了,我今日杀你便是天道好轮回。”
浊清没有回答,他的表情从玩味变成了警惕,不是害怕寸指剑,是看到了苏昌河身后那个站在甬道口的人。
萧清韫,琅琊王之女,嘉禾公主。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把悬在浊清头顶的剑。
“公主殿下。”浊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安:“这里是萧氏皇陵,你带外人来此对大内的人动手……”
后面的话浊清没有说完,但意味显而易见。
“我什么时候动手了?”清韫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我只是在旁观而已。”
浊清的额角渗出了汗,他明白了,她是来压阵的,而且他竟然看不透公主殿下的修为。
看来这么多年,都看走眼了,有她在,苏昌河可以毫无顾忌地打这一场。
“浊清,今日你也该为我全村偿命了。”
话音落下,苏昌河双掌齐推,黑中带红的阎魔掌力滚滚而出,直扑浊清。
浊清抬手,虚怀功白光盛放,两道力量轰然相撞,白黑红两股力量在偌大的石室中央僵持撕扯。
真气炸开的冲击波掀翻了石室内的桌椅,青砖碎裂纷飞四溅。
下一秒,浊清感受到掌力里同源的吸力,面色一变,大声道:“阎魔掌与我的虚怀功同源,你竟想吸我的内力,不怕被撑爆?”
苏昌河眼神冷冽,掌力再催,黑红之气疯狂吞噬对面的莹白真气。
“我距离神游只差半步,今日我要拿你的命祭奠亲人,拿你的功力喂养我的阎魔掌,助我登临神游天境。”
两股功法互相吞噬拉扯,整片空间狂风大作,阎罗法相自苏昌河身后浮现,浊清也凝出虚怀功金身,一白一黑两大法相在石室半空对峙。
波动的真气像实质的潮水拍向四面八方,石壁上的油灯被震得齐齐晃动,暗红色的光在地底扭曲摇曳。
“你想吞我的功力,殊不知同源之力,一旦纠缠,便再也断不开。”
浊清的话音落下,双功继续对冲,白黑两股真气不断撕扯震荡。
但苏昌河的功力明显更胜一筹,跌落大逍遥境的浊清落了下风。
他只觉无数狂暴内力顺着掌脉往体内冲撞,他想撤掌却挣脱不开,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见状,苏昌一掌拍在浊清身上,浊清硬生生接下这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大口吐血。
苏昌河从腰侧抽出寸指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上去:“我今日,便了结了你。”
浊清来不及多想双手结印,仅剩的护体罡气膨胀,但下一秒护体罡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寸指剑穿过去,直取浊清咽喉。
浊清瞳孔猛缩,身体反应迅速,剑偏了一寸,擦着他的颈侧划过,割破皮肤,带出大量鲜血。
虽然没有一击穿喉,但伤口不浅。
生死边缘,浊清的反击快得惊人,哪怕境界跌落大逍遥境,半步神游的底子还在,一掌从侧面切入,拍在苏昌河的右肋。
撑着苏昌河后退几步的功夫,咬着牙踉跄地站起来,脖颈间的伤口流出汩汩鲜血。
“暗河的小崽子。”浊清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液从指缝间流出,声音像是破风箱般沙哑:“老夫真是小看你了。”
“你还能说话,我这功力还没到位。”苏昌河冷笑一声,身影再度冲了上去。
浊清的反应极快,抬掌迎上去,拳心相接的一瞬间,阎魔掌的力量穿透他的身体。
浊清的瞳孔缩成一个黑点,发冠掉落在地,单膝跪地,嘴角挂着血,胸口的衣衫被阎魔掌的拳罡灼出了几个焦黑的手印。
他艰难地抬头看向苏昌河,咳着笑,血从他牙缝里渗出来。
“你不能杀我,我是五大监之首,陛下最信任的人,你杀了我……”
话音未落,苏昌河的剑已经刺入他的心口,一寸,两寸,不是一剑贯穿。
是慢慢推进去,让浊清感受每一寸利刃的痛苦。
“这一剑替我爹。”
剑尖穿透胸骨。
“这一剑替我娘。”
剑尖刺入心脏边缘。
“这一剑替圣火村。”
寸指剑贯穿心脏,浊清的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本能地抓着苏昌河的手,可早已没了力气。
他的眼睛盯着苏昌河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听,血从他的喉咙里涌出来。
“苏……昌河……”他每吐一个字都要呛一口血:“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
苏昌河的剑没有拔出来。
他看着浊清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正在涣散,但那股恶毒阴冷没有散。
“我早留好了后手……我死了,龙封卷轴拓印件……会送到明德帝面前。”
浊清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无比地畅快,他咳出一大口血,溅在苏昌河的衣襟上。
“上面是……琅琊王……萧若风的名字。”
苏昌河的瞳孔收紧,他下意识看向清韫。
“你以为你的公主……能安然无……”
他没有说完,苏昌河的寸指剑在他心脏里转了半圈。
浊清的瞳孔彻底涣散了,身体软趴趴倒下去,摊在碎裂的石板上,眼白翻上来,嘴角还挂着那个恶毒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