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之外的九江,这里是四淮城到广陵途经之地。
清韫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两封信。
第一封是赵谦之从京中发来的密报,只有八个字弹劾已成,待定案。
第二封是盯着大皇子府和浊清的情报人员拦下来的密信,发信人是浊清,内容是给南决边境一个叫鬼面的密函。
信是用暗语写的,广陵卫破译出来了,萧永和浊清联合南决高层,出卖雷梦杀行军路线与粮草部署,目标落雷山伏击。
清韫放下信,站起来走到门口,正好看到苏昌河从院子外面朝她走来。
他的脸色有些沉沉的,不太好看。
“韫韫,从天启来得情报,大皇子鱼死网破估计要对银衣军侯下手。”
清韫晃了晃手里的信:“嗯,你说得没错,的确如此。”
苏昌河皱起了眉:“韫韫,你打算怎么做?”
雷梦杀是琅琊王麾下第一战将,此刻正领兵在南决边境与敌军对峙,如果浊清把雷梦杀的行军路线和粮草部署泄露给南决。
那不仅是琅琊王府一脉的重创,更是关乎整个北离。
清韫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这个事情我会提前通知雷叔,再让广陵暗卫暗中相助雷叔,来个瓮中捉鳖。”
苏昌河拍了拍手:“这个好,让南决那些人有来无回。”
来四淮城的时候是三个人。
走的时候多了两个人,白鹤淮、苏昌离,沉月带着广陵暗卫轻车快马先回了广陵。
五个人走了三天,在九江的一个小镇租了个院子歇歇脚。
整个院子不大,两层木楼,院子里种了一棵老槐树,槐花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
清韫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院子里的槐花。
今夜月色很好,不是满月,而是弯弯的下弦月,弯弯一钩挂在天上。
星星很密,一闪一闪地像撒在了深黑色的缎子上。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秋收后稻秆的干燥气息。
苏昌河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时候,清韫没有回头,她听出他的脚步声。
月光照在苏昌河脸上,他的轮廓本来就很深,在这样的光线更显俊美。
“韫韫,今晚的月色很美。”
他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他的呼吸贴在她耳后,滚烫的。
“是啊,很美。”清韫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
半晌,她转过身。
苏昌河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然后他低下了头。
他的唇贴上了她的。
然后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清韫的手指穿过他后颈的头发。
两人分开的时候,气息都不太稳,清韫的嘴唇泛红,眼睛亮得像是把满天的星光都收进了瞳孔里。
“苏昌河。”她抬手擦了擦他嘴角,那里沾了她的唇脂,颜色是淡红的:“你的心跳得好快,怎么还这么害羞。”
苏昌河的耳尖是红的,他又吻了吻她的发顶:“因为你永远让我心动。”
清韫笑出了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笑声闷在他的衣襟里。
苏昌河伸手按住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他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兰花的清幽涌入鼻腔。
“韫韫,要是以后琅琊王揍我怎么办?”
清韫摊摊手道:“不知道。”
“你不能不知道嘛,我们可是要长长久久的。”苏昌河将毛绒绒的脑袋搁在她的肩头撒娇。
清韫抬手拍了拍他的背:“我们当然会长长久久。”
苏昌河眼睛亮了亮:“韫韫,你的话,我会记一辈子的。”
“嗯。”
院子里,苏暮雨坐在老槐树下,背上还缠着绷带,实际上伤口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偏偏白鹤淮不放心。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栏杆边那两个人,月光底下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移开视线,低头继续擦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白鹤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看见苏暮雨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往楼上瞟了一眼,然后她也看见了。
“哦。”她拉长了声音:“苏昌河要把自己嫁出去了,苏暮雨,咱们啥时候准备嫁妆呀。”
“砰……”
这话刚落下,从楼上扔下来一块铜板,差点砸到白鹤淮,被苏暮雨接住了。
“别看了。”苏暮雨道。
“哼,小气鬼喝凉水。”白鹤淮朝着楼上做了一个鬼脸。
白鹤淮在他的旁边坐下,把药碗塞进他手里:“快喝药吧,你还有好几天的苦药喝。”
苏昌离劈完柴走过来,手上还拎着斧头,白鹤淮拍了拍身边的台阶。
“坐下,别看楼上。”
苏昌离闻言顺从地坐下来,然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立刻低下头,脸红了。
“大哥和……和嫂嫂在赏月。”
白鹤淮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昌离,我们长了眼睛,都看到了。”
苏昌离老老实实道:“我没见过这种场面,我没见过大哥撒娇的场景,太惊悚了。”
下一秒,一枚铜板准确无误砸到苏昌离头顶。
他疼得嘶了一声。
苏暮雨默默地把药喝完了,药很苦。
但他觉得今晚的风是甜的,可能是因为恋爱的气息太甜了。
在九江待了七日,一行人才重新启程,等回到广陵已经立冬了。
另一边的南境战场落雷山。
沉月和沉星领着广陵暗卫联合雷梦杀在落雷山反埋伏,南决的伏兵情报错误。
雷梦杀的大军压上去,一场遭遇战,南决损失了上万精锐和三名大逍遥境高手,这一战让南决战线不得已向后收缩近百里。
战争结束后雷梦杀将这件事以密信传到天启琅琊王府。
萧若风看到信后,震惊的无以复加。
萧永是北离的皇子,是明德帝的长子,身负皇族荣光,怎么能做出出卖北离,勾结外敌之事。
他当晚入宫将萧永通敌叛国的铁证呈上御前。
明德帝望着案上堆叠的证据,沉默着看了很久很久。
良久,他开口,是一句让萧若风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若风,萧氏皇族,不能有通敌叛国的皇子。”
萧若风抬眼,望向他的兄长,那个端坐龙椅、身着龙袍,执掌天下权柄的男人。
烛光落在明德帝脸上,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有几分权衡,这件事会带来的影响。
一旦给萧永定下通敌罪名,会折损多少萧氏颜面,掀起多大朝局动荡,又会给和南诀的对峙带来何等麻烦。
“可是雷梦杀差点死了。”萧若风的声音在发抖:“将士差点死在落雷山。”
“如今边境无恙,朕会下旨夺了大皇子的爵位,将他圈禁于府邸,通敌这条到此为止。”
萧若风跪在地上,觉得膝盖底下的金砖比雪还冷。
他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话,帝王宝座是冰冷彻骨的,皇权会吞噬人心。
“皇兄……”
“朕说了,到此为止。”
萧若风喉头一哽,还想再说,却听见明德帝继续慢慢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雷梦杀于落雷山力挫南诀,保北离边境无虞,此战当记首功,传朕旨意,加封雷梦杀镇北侯,赏千金,赐宅邸,麾下将士按等论功行赏。”
萧若风猛地一怔。
他一瞬间就懂了。
厚重的封赏,光鲜的爵位,是褒奖,也是封口的金帛。
朝廷给足功臣荣光,若是雷梦杀,琅琊王这边再揪着内情不放,便是不识大体,是搅乱朝局。
用一场盛大的恩赏,盖住一桩皇室丑闻。
萧若风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行了一个君臣之礼,转身走出御书房。
御书房外,夜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或许他真的错了,他不该想当然,不该认为人会永远一成不变。
活了这么多年,他真的太天真了,君臣兄弟,先君臣再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