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远一走就是五天。这五天里，谷里的日子照常过着，仿佛那句话和那个名字都只是被风偶然带来的回音。刘成收了最后一批萝卜，把地翻了一遍，等着入冬。老吴坐在仓库门口晒太阳，冰凌每隔一天来给他量一次血压。赵德厚和李德胜蹲在仓库门口磨锄头，磨石在铁刃上走过的声音，像冬天来临前最后一道松快的哨音。一切看起来和往年一样。
小雨还在学写字。她把磨坊门口那片泥地写满了又抹平，抹平了又写满，用一根树枝蘸着水慢慢描。那天她正蹲在地上发怔，抬头问幽灵：“灰字怎么写？”幽灵想了想，接过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字，写完把树枝递回给她。小雨低头看了很久，没有说像不像，只是把那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第六天傍晚，方志远来了。他沿着山路走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比平时重。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进院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像是有很多话要讲，又像在找头一句。
沈飞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没有催他。方志远吸了几口烟才开口：“灰房子，确实存在。位置在南边的山区里，比之前那片区域更深。没有路标，没有正式名称，但在一些旧档案的附录里出现过。”他顿了顿，“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片区域。”沈飞等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方志远吸完那根烟，把烟蒂在地上按灭。“那批编号，我顺着林远志的路线又查了一段。他调走之后，确实去了南方，但时间很短。他在那片区域待了不到一年，然后就彻底离开了。”沈飞看着他：“离开之后去哪了？”方志远摇头：“查不到。那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沈飞没有继续问，站起来，“先吃饭吧。明天再说。”方志远也没推辞，跟着他往食堂方向走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色中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过磨坊门口时，小雨已经不在了，地上那片写满字的泥地被夜露洇湿了，字迹模糊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灰”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
夜里，沈飞把铁盒从架子上拿下来，在灯下重新打开。他把那些纸页摊在桌上，拿起林远志那本笔记本，翻到靠后的几页，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林远志的字迹在这里有一段内容他之前没有特别留意，像是随手写下的，和前后文没有直接关联：“那段路走得通。但走通之后，不一定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
沈飞看了几遍，把笔记本合上。他没有把这句话记下来，只是把笔记本放回铁盒里，盖上了盖子。
第二天早上，方志远走之前站在院门口，像是还有话没说，停了一下才开口：“那片区域，有人进去过，而且不止一次。不是林远志的人。”沈飞看着他：“什么时候？”方志远想了想：“从时间上看，和委员会解散的时间接近，但比那更早一点。”沈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方志远沿着山路下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中午，沈飞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南边的山脊线。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已经干透的气息，像在提醒他入冬的时间越来越近。他站在那里，把那句“走通之后不一定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像翻看一本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书，仍然没能从字缝里找到那片区域的确切入口。